房间的门紧闭着，只有微弱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根据颜色和光路判断，里面应该也没有打开大灯或是拉开窗帘，只有桌面台灯留下的痕迹。

他几乎没有看见其他过多的家具或软装：客厅的餐桌上凌乱地放着杯子和一些书籍纸张；标配的米色沙发上也没有靠垫，只有一个同样深色的厚毛毯。

完全不像一个普通年轻女孩的住所，而且和之前接触时候她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绿川记得自己有意在超市和汐見潮碰面的时候，她推着购物车，里面放着各式的果蔬和生活用品，像是对自己的生活质量有一定基本要求的。只除了零食和方便食品比想象中得多——但鉴于她的工作内容，偶尔忙碌时不方便照顾自己也是合理的。在触海村遇到案件后需要自己做饭的时候也能看出她厨艺的基本功还不错，常见的食材都能独自处理烹饪。

但此时的公寓里丝毫看不出那些烤肉味薯片、奶油蛋糕、苹果汁和新鲜橙子的影子。

所以到底是真正的，需要对自己的欲望和痕迹谨慎对待的黑暗生物……还是说这一切只是艺术家的独特癖好？

虽然被拒绝了食物分享，也没能找到光明正大登堂入室的借口，但诸伏景光并不为此感到气馁。对于一个狙击手和一个卧底来说，他最不缺的就是等待的耐心，和不放过一丝一毫攻击机会的魄力。

绿川枫半靠在自己的单人床上，又一次翻开了那本《盐泥与干贝》。

志尾紫绪的新小说虽然已经发表，但因为都是短篇故事合集的缘故，目前只在杂志上刊登，要等全部更新完毕后才会正式完整出版。现在他手头的除了那些剪切页以外，还是只有这本被原作者亲签过的图书。

只不过和拿到汐見潮请她签名时相比，原本平整光洁的书页已经变得微微泛黄卷曲。

因为是新人作家的第一本书，虽然最后成功得奖，但最初的排版装帧都很简单低调，使用的纸张也并非十分高档的品种。诸伏景光反而很喜欢这种称得上拙劣的朴素，让纸张在他翻页间都能被染上自己皮肤的纹理和温度，并且因为自己的动作与呼吸间的潮气变成宛如真正风干海产品般带着个人独特印记的色泽。

这是除了死亡的弹痕外，苏格兰为数不多能在这个世界中留下的痕迹。

在任务间难得可以自由喘息的时刻，他已经习惯性地把这本随身携带的薄薄书册拿出来翻上两页。原本只是为了拉近距离获取情报而谎称的读者身份现在已经完全坐实了，他偶尔在浑身肌肉酸痛的清晨醒来时，还会发现这本不知道何时从枕头底下掏出的书正打开着盖在自己脸上。

这并不是说志尾紫绪的小说无聊到让人能看睡着了……对于诸伏景光这个曾经在大学期间主修心理学的文科生来说，哪怕是最让人昏昏欲睡的理科通识课他都能兴致勃勃地上完；而等到正式进入“职业生涯”后，混乱的任务时段更让他能够根据需要连续几十个小时不眠不休或者在车里或者野外的任何地方快速休整。

但偶尔，只是偶尔，在寂静无人的深夜，他也会任思绪发散，飘回一年前，甚至十几年前的曾经，然后彻底陷入黑沉的清醒中。

这本普通的书籍反而像个锚点，一盏夜行船的灯火，一盏阳光下的彩虹桥，一本异教徒的圣经，把他从波涛混乱的意识海中拖回安眠的港口。

志尾紫绪的文字像书籍的装帧一样朴素，但是同样保留了海风的潮湿和日光的温度。

诸伏景光看着她描写沙滩上残损的各色贝壳与半干的海带，巨大的短腕陆寄居蟹与琉球红斑蛇从车流稀少的公路上穿行，家家户户的细长炊烟中飘出和广阔大海如出一辙的咸鲜气息。他不曾见过的陌生风景和曾经熟悉的生活气息仿佛蜂蜜与酱油般神奇又自然地混合在一起。

他的手指随着视线摩挲过一行行的文字，仿佛想要透过单薄的纸张触碰到故事背后的人。

志尾紫绪写下这些片段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汐見潮，又到底是谁？

她身上的矛盾与可疑之处太多了，无论是绿川枫还是诸伏景光，都不应该轻易放过，哪怕前方是不可控的危险。更何况她不仅与组织扯上了关系，还和同期们有过不止一次接触，甚至零都跃跃欲试地想要探究一二，那家伙还真是擅长拉近关系那一套……

面对深渊的只要有自己一个就足够了。

然而就像无数相似的夜晚那样，诸伏景光不应该继续放任自己的思维继续蔓延，滑向微妙的平衡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