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魔妖精，退退退！”

在吵闹之间，夹杂着噼里啪啦一阵响动。温凉走过去才看到，一群和自己年纪不相上下的孩子，正在用石子和土块砸着破旧的门。

那门根本就没关，只是虚掩着。这么一阵闹腾，早就敞开了大半。可是那群孩子都不敢进去，甚至不敢离得太近，仍然是远远地拿东西往院子里砸。

少年罗冉默默站在院子当中，面对这些憎恨和厌恶的态度，她一副习惯了的模样，却也并不逃避，一直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温凉只觉得，一眼看去，她就跟别人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她穿了鞋。

芙蓉城的贫民，从小到大都不穿鞋。而罗冉不但穿了鞋，还穿了件很完整的衣服，纵然旧了，也是白净不沾泥土，把自己打理得很是干净。

或许是因为她好看。

清瘦的样子，明亮的眼睛。除了梦中见过的玄女娘娘，温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

方才有许多眼睛望着她，浑浊的，麻木的，只有这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不像是旁人带着畏惧看神仙，而是清澈深邃，没有一丝卑微。

温晚年长，倒是记得事，大声呵斥：“小娃子干什么！这是罗先生的屋头，什么养蛊婆！去去去！我拿鞭子打你们！”

她让城主府奴仆上前驱赶，小孩们也知道惹了贵人，悻悻地嘟囔着：“就是养蛊婆嗦！”不情不愿地散了。

温晚走上前。

罗家的墙很矮，她还不到及冠的年纪，站在那里就比墙高出一截，索性直接对着罗冉打招呼：“你是冉冉吧？”

罗冉看了姐妹二人的模样和打扮，顿时明白来者的身份。

看在芙蓉城主抚养大义的份上，她完全不复方才那冷漠的态度，眼睛一弯，带着笑意招呼道：“屋子破旧，大小姐不介意的话，请进来坐坐噻。”

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即使会说官话，也染上了岭南腔调。

“不进去了，你们大周人规矩多。你出来噻。”

“好。”

她刚出门，就被温凉跑过来拦住：“你真的是养蛊婆啊？”

温晚板着脸：“阿凉！莫胡说！”

罗冉却并不反驳，反而坦然应答：“我也想当养蛊婆，好把她们的手咒烂掉，不敢再打我家门。”

“那你咒噻，我帮你——”

温凉还在真诚建议，就被姐姐揪了回去。

温晚解释道：“阿凉，莫听她们说。大周人不养蛊。罗先生是教书先生，从前在大周京城里教书，后来旁人不让教了，她就来了这里。”

温凉却不问姐姐，而是问罗冉：“啊？真的假的？”

罗冉被逗笑了：“这事说起来有些弯弯绕绕的，不怪大小姐不明白。我阿娘原先在京城里当官，有一天和同僚谈论事情，说了不该说的话，皇上说她‘蛊惑煽动’，把她流放到岭南。那个话只是说——”

她望了望两姐妹，感觉照实说她们也不会懂，话到嘴边就改了个说法：

“只是皇上生气了，说我阿娘讲话讲得过分，不是说我阿娘真的养蛊。大周的话，跟这边的话不一样，可能传来传去，倒叫旁边的人家误会了。”

母亲并不说从前的事，她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经历了什么样的挫折，来这里又出于什么考虑，罗冉都不完全知晓。

这还是前两年，母亲生了病，弥留之际陆陆续续讲过一些事情，像是在给她留下最后的念想。

尽管芙蓉城主尽力帮助，可是芙蓉城重巫术而轻医术，折腾了一段时日，母亲便悄无声息地去世了。

邻里无知，将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话和这位外乡女人的早逝结合起来，渐渐传扬开，变成“罗家娘儿两个都是养蛊婆”的荒唐表达。

结识了温晚和温凉姐妹之后，芙蓉城主重视起罗冉的处境来。她知晓这孩子年幼难以生存，也担心送粮食财物不是长久之计，让旁人看了心生妒恶，便提出让罗冉搬到城主府中，跟温凉做伴。

只是罗冉年纪虽小，心里却有成算，不愿意寄人篱下。此事说了几次，都谈不拢，只得就此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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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几年时光已过。

或许京城之中风向变了，或许是周遭修通了官道的缘故，罗冉这里时常有陌生人来探望。

说起来都是拜访旧友，来了难免瞻仰她母亲的遗作，怜惜她现在的遭遇，赠钱赠物，鼓励她多多读书。

只是罗冉从她们的话里觉察出，自己可能和母亲所言不一样，未必能靠读书重新走出芙蓉城。

芙蓉城是私家坞堡，是杂族聚居，未开王化之地。在这里面居住的人，根本不在贺翎王朝的管辖之中。她想要通过读书考试走出去，却因没有户籍，以致寸步难行。

来探望的人，或年轻，或成熟，或鬓发斑白，皆是深深地望着她与母亲越长越相似的容貌，深深地叹息。

“贺翎王朝……为什么不能给岭南文脉一线生机……”

但一声又一声叹息过后，终究是谁也无力改变现在的问题。反倒还要稚嫩的少女去乐观地安慰：

“姨姨，不要难过，您看我生活得很好。读书是为修身而不是为名利，我母亲一直这么说。”

当她逐渐能明白，为什么这些人离开时，面上难免挂上惭愧之色，她也真正明白了，“人情世故”是怎么回事。

在一场简陋的及冠仪式之后，这个多灾多难的少女，终于长大成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