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成长在芙蓉城，罗冉见过许多稀奇的事情，即使她读圣贤书，也很难说清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神明。

但是她坚信，像眼前这种，建立北斗逆行之法阵，用曼陀罗掺进降神香，以蚕食着历代大巫祝生命和力量为代价，只为了供养地方权贵那点肮脏私欲，如此种种恶行为饵，召唤来的“东西”，绝非真正的神明。

“阿凉，走吧。”

她轻车熟路，从口袋里掏了一把鲜薄荷，在手背上拍出香来，搁在温凉的鼻尖。温凉就着她的手，深深吸了几口气，细白的手指轻轻搭上她的臂弯，顺着她的力气站了起来，如释重负道：“走吧。”

从温凉的手里，滑落一对鲜红的筊杯，落在地上轻声一响。

这轻微响声，在房间里的哭声中毫不突出，只有离得近的温晚呆呆地看了过来。

当看清筊杯呈现双阳，是“笑”意时，她心里又燃了一点点希望。

“阿凉！事有可为！有可为啊！”

“你不要走！你再燃一炉香，再求一求神明保佑！再努力一下！”

“阿姐……”温凉倚在罗冉身边，声音飘忽，“没有用的，神明已经抛弃了我们，不会再附我的身。这筊杯也只是死木，不作数了……”

恰在此时，护卫满脸惊愕跑来回报：

“城主！大巫祝！不好了！百越部众跟一些城中刁民，已经破开了城门！往我们这边——”

不用等他把话说完，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在高高的坞堡外围，传来人声鼎沸，有方言腔调，有百越嗓音，四面八方，将城主府周围全部包裹。

“城主谢罪！”

“大巫祝谢罪！”

“土司谢罪！”

那压榨钱财、掠夺土地、咒杀人命的血债，终究是有人来讨了。

这本是罗冉早就知道的结果，可是真正事到临头，望着温晚面若死灰的模样，再想想温凉也牵扯其中，她仍然不能一狠心，就站在外边那群人当中去，倒逼着她关心的人。

“主君……”她抱着仅有的希望开口，“只要你愿意向王朝军投诚，定国将军一定会……”

“想都别想！”

温晚此刻咬牙切齿，声音尖锐：“凭什么！凭什么！这芙蓉城是我温家所建，百越上下八十八峒，哪个不曾受过我温家的恩！你奴伢子吃里扒外，向着周人朝廷，来诳我的家业！要去王朝军你自去！我就当白养一条狗！”

罗冉懒得纠缠，拉起温凉转身往外就走。

没曾想，温晚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跳起来抓住了妹妹，一把银刀簪子，直接抵上温凉的喉咙。

“我幺妹儿生是温家人，死是温家鬼！”

“来人！来人！把这奴伢子轰出去！我城主府不养背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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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冉再入贺翎军大营时，与春日所见完全两样。

憔悴了许多，也黑了、瘦了，又兼赶了路，显得更加没精打采。

她这次来就是开门见山，进帐就直接双膝落地，向陈淑予道：“芙蓉城陷入乱局，求定国将军相救！”

难为陈淑予在这种天气之下还拿得起威严，全副甲胄加身。虽然脸庞已经热得红透，却依然是那副凝重的做派，垂着眼看了看她，不置可否。

罗冉心中惶急，声音带了些哽咽：“定国将军，罗某此行不为自己，更不为城中权贵，只是求将军您，看在同为周人的份上，放芙蓉城百姓一条生路！”

陈淑予声音无波，道：“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是谁不肯放过百姓？”

罗冉急道：“是我！是我为一己之私，为保护一人，竟带累百姓！请将军降罪在我一人之身！”

陈淑予依然冷冷地道：“为虎作伥，却依旧不改。”

罗冉听她这话，已知道她明白其中事由，只是垂了头不做声。

陈淑予也不着急。

她只是无法认同。

“两个都是女子，却不知为何在情事上如此执迷，失了些大气。

“只看她以布衣之身接过领兵之责，拼尽全力去与南百越部族死战，并心怀朝廷，主动投诚归流，我实在很难不看重她。

“此次岭南混战，起因在芙蓉城主之贪欲，却是由她来承受结果。又难得她自己心境已经支离破碎，却能稳得住战局。此等将才，我不愿她玉石俱焚。

“城主是死是活，和南征军没有任何关系。

“只要罗冉此人，历经磋磨，心中所想仍是百姓，那么她的才能，必然能为贺翎社稷所用。”

在贺翎将才缺乏的当今，每一位有才能的人都不能被忽略。

王朝军中，在此之前并无人熟悉岭南的复杂局势。

罗冉那封请求归流的奏表，陈词恳切，诚意尽在笔墨之中，让云皇和陈淑予都起了惜才之意。陈淑予此来岭南，就是冲着给罗冉出题，为了掂一掂她究竟有几斤几两的才能而来。

如今就连芙蓉城主温晚自己都怂了，罗冉却又带着溃不成军的人手，硬抗了这么几个月，其能力早已超出陈淑予的预期。

陈淑予已经在草拟她的军职品阶，希望这位书生将军，能继续镇守芙蓉郡这一带，为贺翎的岭南，继续尽忠。

可是，因着这其中有一股旖旎情思的阻挠，让简单的事变得复杂、不可控制，这不是陈淑予擅长处理的。

所以她也只能按兵不动，生怕刺激到罗冉，做出错误的决定。

今日帐中之事，她倒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吩咐勤务兵先把罗冉带下去看管，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