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我命大,‘玉真散’当水一般喝,总算是祛除了风毒,这才保住这条命。后来郎中们在这烂糊窟窿里面,又切了一大块肉下去,掏的洞倒比打的洞深。
“最后一看,肩膀这么大一块深坑,缝也缝不上了,只能每天拿药酒洗,在外面糊药膏,让它自己慢慢填补长合。
“一直到去年冬天,从外边按一按,还觉得里面有些软,现在终于全都长齐了。现在早就不疼了,也不影响筋骨。”
雁骓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庆幸:“我也莽撞过,倒叫别人拿命抵了。”神色有些黯然。
虽她这两年打的胜仗无数,但每次战斗之前的夜晚,闭上眼睛,依然是当日身入圈套时的种种。
一步一步走到了最后的错处,一个一个弄丢了身旁的伙伴。
只剩她孑然一身,跪在营门台上,面对一地尸骸。
每当这时,她会想着:“若再有一次机会,我一定慎之又慎,应对每一件事,算无遗策,将整个战场控在自己手中。”
画角声震,夔革鼓响,惊碎了陈年的梦魇。
披挂而起的时候,她当无愧于此战,无愧于要保卫的任何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所有的战斗,她从没有事事如愿,哪怕是一次都没有。
什么样的胜利,也无法照亮微小疏失遮蔽的阴影。听到别人兴奋地叫一声“北疆战神”,她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戾气堆成的,又觉得自己全然配不上这称呼。
方钊从来知道她面硬心软,很多事是过不去的。现下听她所说的,全然没有胜利的喜悦,而是每场中的错误之处,以此自责。
听着听着,脸色凝重下来。
“小雁,那你还愿意上战场吗?你上战场为的是什么,你想过吗?”方钊揽过她肩膀,一声声在耳边追问,“是为自己的功成名就?是为你身后这片国土和百姓?是为皇家效忠?还是你不会做别的,仅仅只能干这个?”
雁骓皱着眉,摇了摇头。
方钊道:“你看我这么拼命,就是为了争口气。
“那些红毛和倭人,未曾受咱们一点骚扰,却敢开着船,越海来劫掠。
“前几年,我刚开始管手底下那船队,听得船上有兵士说咱们贺翎官军无能,在海边扎下营盘,拉锯这么多年,也没把倭奴全灭了。我就觉得说不过去。
“咱们跟她们比起来,也不缺什么啊,为什么不能是她们见了咱们,就闻风丧胆呢?
“这口气争不出来,我这心永远在东海,永远回不了京!”
雁骓垂头应着。
方钊背负的责任分散在整个方家,显得比她的责任轻松不少。何况方家又没有一门匪患的祸端背在身上……
想到玉带山雁盟,雁骓忽而想到一事。
“方家和雁家很像。
“方家把守沙鸥郡海关,岂不是跟雁家把守北疆通路差不多?
“虽然贺翎不禁海,但对于进出之物也有不少限制。商人重利,又和权力勾结,方家应该也有这些方面的问题。
“而方家是如何处理的呢?”
她虽未曾见过,却一直知晓,云皇有时会亲亲热热地唤方耀“朕的靖海”,几乎不喊方耀的本名。是以长此以往,朝中上下都以“靖海”呼之,比起表字“文晶”还显亲热。
“这么看来,威远侯府早就入了皇上的伙,多年互惠互利,才保得现今家中三代同堂的繁盛。”
贺翎上下,这官路上的道道多着。
只是有的在云皇手中,有的不在。
所以雁槿才会在关键时刻将雁沁劝回来,重新寻求和云皇的合作,为雁家争取转圜的机会。
但雁沁在边关已经习惯了无人管束,向朱雀禁宫投诚太晚,终致几年之内连受重创,全家殒命。
若不是雁槿趁云皇不忍,及时送了雁骓进宫,如今雁家,可就彻底销声匿迹了。
现今均懿也是学的这招,想要握住北疆商路的利益,就把她自己和雁骓变成新的云皇和方耀。
果然是“朝堂之上,有她安排”。
雁骓忽然觉得,自己的背后是安全的。
按照两人的发展来看,至少这一代,只要她依然能把握住雁氏的方向,雁氏就能在均懿的照看之下重新归于繁盛。
均懿所需要的是一幅完整的山河图卷,这就是雁骓在前线战斗的理由。
此时的方钊,确实如雁骓所想,心中并无什么方家全局的观念,还是单纯地在母亲帐下作为将领英勇奋战。她并不明白雁骓提前背负的是什么,只是看雁骓想得出神,就拍拍她肩膀:
“走,我带你开开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