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致远日复一日去看她,却没有打动她分毫。
有一次,高致远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很晚了,却想去她那里看一看。
她果然没有睡。
高致远就像从前那样,讲讲见闻,却迷迷糊糊趴在她床边睡着了。
然后他感觉,一只凉凉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手指划动,沿着脊柱逆行向上,在他后颈凸起的关节那里,来回摩挲几下,像羽毛扫过一样。
高致远想:“这就是我的母亲。”
他抱着希望,又想:“她想亲近我的吧,只是她……有些害羞吧。”
后来,他在烦心的时候,遇到难题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走到这个小院,为她收拾起满地的字纸,好生保管起来,一张也没舍得扔过。
渐渐的,她也不是总在写字了。
高致远总来这里,待得久了,两人偶尔答非所问地说上几句话,却也相安无事。
她说:“你为什么不能像其他弟弟妹妹一样,去粘着那个女人?你在我这里,我看了就会心烦。”
她说:“我不会与你亲近。”
她说:“我但愿从未生过你。”
门口守卫都说,侧妃见了世子就不疯。若见了别人,都会摔东西的,连王爷都不例外。
后来,那年,高明志死了。
高明志性情跳脱而外向,从来都厌恶自己的另一半出身,也从来不到小院来看她。明里暗里,和那些讨厌的外人一样,叫她“疯女人”。
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这疯女人早些死去,好让别人忘记她,忘记他的来处。
但谁曾想,他一个青葱少年,却比他恨了许久的疯女人死得更早。
高致远犹豫了很久,还是把这条死讯告诉了她。
她听得翘起嘴角,笑着问:“是谁干的?”
高致远摇摇头道:“只知道是定国将军麾下,因着没什么活口,还不知道仇人叫什么名字。”
她应了一声,道:“你若有机会,替我谢谢定国将军。”
高致远心里难过极了。
为什么她会这样想?
“娘,那是你的孩子,我也是你的孩子。我们是你的家人!”
她用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神,望着神情痛苦的高致远:
“你只觉得你身为子女,我就该疼你,爱你。
“你却不知,我自己也有双亲,我也是别人的孩子。
“把我从故土之上,从家人手中夺走,强取而代之,不可能的。”
后来,她也去世了。
在失去她的这几年,在高致远偷偷地想念她时,最先回忆起的,都是她面上常见的那层绝望神色。
他心中仍是复杂地纠缠着。
到了最近时日,他渐渐明白了当初高明志的怨恨。
“贺翎,贺翎有什么好?
“纵得这些女子,一个个连丈夫和儿子都不愿去喜爱!
“为什么不是家人?
“母亲把她当姐妹看待,吃穿不愁,也从不像别家主母那样欺压;全家上下不叫她姨娘,都和别家正妻一般叫着夫人;这么多年来,我们兄弟几个从来也管她叫娘亲;父亲对她也是恩宠有加,时常临幸。
“这可都是别家姬妾求之不得的待遇啊。
“谁可曾轻贱她了,折磨她了?
“我们哪里对不起她?
“别人家的小妾,初嫁的时候也有哭闹不依的,到生了孩子,不也认命了吗?为什么只有来自贺翎的她,能这么狠心,这么多年连笑脸都不给家人,能伤害自己的丈夫,能伤害自己的儿子?”
高致远的匣子里,本来藏满了她留下的字纸。
但在这一天,他忽然不想要了。
火光,一点一点烧上纸片。
灰色的碎片像蝴蝶撕裂的翅膀,打着圈,飞出窗口。
他恍惚记得,他烧掉的最后一张。
那上面写着:“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望着近在眼前的雁北关,回忆往事,高致远仍然切齿不已。
“娘亲,倘若你在天有灵,便睁开双眼!看儿子踏平翎国,将大周故土全数合并入祥麟,了却你的归乡之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