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祥麟赤狐郡大营门前,高翔宇骑着匹高头大马,处于亲随拱卫之中,正预备着相迎那支告捷的队伍。
祥麟的太子,从没在军中穿得如此正式过。
平时他的着装并不拘泥理智,常混搭着牧族的衣饰,今日却穿起了一身正统的周制装扮。
头戴紫金雕龙冠,身着玄色麒麟袍,肩上披着件纯黑的貂皮大氅。镶着明珠的腰带之下,挂着精雕细琢的和田玉螭龙佩,缀以明亮的宝珠,垂下金线穗子。
威风之外,还带着股不可忽视的贵气。
行伍中多有憧憬的目光落在高翔宇的身上,但此时的他,并没有得意之感,反而面色阴郁。
他的亲随们也如临大敌,执稳了各自最善用的兵刃,未肯放松分毫。
站了不多时,只见远方的戈壁之上刮过一阵砂石。
待那大风略略一停,地平线上慢慢升起一支队伍。
沉重的马蹄声很有节律,整齐划一,震得大地摇动。
队伍最先头,飘起两面玄色大旗,旗上绣着凶兽穷奇。那纹样与常见的虎形类似,只是头上长起犄角,背上又生了双翅,爪下不仅踩着云气,还按压着一个正在流血的人形,凶暴残忍之性昭然。
见到这个旗号,军中起了一阵骚动。
太子身旁几位牧族亲随自然知道其利害,和太子一样黑着脸。而其他的牧族兵将们,都挂上了兴奋的神色,不约而同地将一手拢在嘴边,连连大声呼吼,声音连成一片,气势逼人。
“格勇达——!”
“格勇达——!”
狂热的气氛中,叠加的呼声自发形成了一股洪流,拧成一股绳。
“格勇达”之名,出自千万将士口中,越来越整齐,声音越来越高,被感染加入呼喊的军士也越来越多。
这就是军心。
“老子还没死呢!”
高翔宇听着一片欢呼,心下愤恨难消。悄悄攥起双拳,咬着牙关,眼望着穷奇逼近的方向。
穷奇旗越来越近,其下一马当先的主将,身影越来越清晰。
如高翔宇所料,对方没有着盔甲,而是按照规矩,身穿礼服前来。
左右亲随暗暗松了口气,虽依然保持着护卫的阵型,却消散了那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来者五十多岁的年纪,身形挺拔。
待到越来越近,能看清面孔衣着,收入人眼底的,更是一副雄健体魄,使人立即感觉到他的刚猛和威严。
他的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傲气,这是有所积淀的壮年武将独有的自信所致。
端看他头上,一顶铜盔用料精纯,多年佩戴到如今,已有些发紫。帽顶子装饰的塔尖闪过流动的光,想来是足金所制。最上方镶着好大一块松石,纯净而明艳的翠色在灰黄天地之中成了一个亮点。
头盔两旁缀着长长的貂尾,左右护起双耳,和两条浓黑的发辫一起搭在肩上垂着。
再看他身上,穿着条内衬厚实、一色到底的牧族长袍,围一条硬硬的皮腰带,两边带扣上镶着几颗暗绿的岫玉珠子。
袍子外边,又披了件开襟的水獭皮毛坎肩,被他那健壮的胸膛扩得只往两边滑,却又被宽厚的臂膀卡着,滑落不得。
这身装扮算得上中规中矩,倒像个有分寸的、忠心耿耿的老将。
但若果然如此,又怎可能在没有主帅下令的情况下,于支援而来的半路上,就擅自与敌交战呢?
这不但是把南征元帅不放在眼里,更是把高翔宇太子的身份都不放在眼里。
“好一个‘格勇达’,当真是神威盖世,视我皇家尊严于无物。
“看他如此放肆,是不是因父皇对这些牧族将领太宽和?
“本宫定要你好好记住,这大祥麟,终究是高家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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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风犒军的宴会,声势浩大。
被称作“格勇达”的老将,就是祥麟当今的第一勇将,官拜武威大将军,名叫赫仁铁力。
此时在宴会场合,他的态度比入营时更见随意。
年过半百,却依然不畏寒,坐席前不设炭盆,随意穿着件家常袍子,就来赴太子的宴会。
在其他人眼中看来,这真是个不拘小节的豪放之人。而太子殿下似乎知他一贯如此,为了表示亲热,也穿着周人便服,坐在主座。像对待长辈的礼节一般,命人先给赫仁铁力斟酒切肉,自己却延后一步。
高翔宇如此警戒,只因对方是“格勇达”。此番礼敬,也因对方是“格勇达”。
“格勇达”这个称呼,并非皇封的荣誉,而是牧族的一种约定俗成。
这原是将百战百胜,雄壮坚韧,有勇有谋,刚直豪放……且远远不止于列举的这些优点,而是所有习武之人崇尚的优点,尽集中于一人之身的意思,是对牧族武将的最高赞誉。
有些类似于周人所说“战神”,细节却只可意会,并没有贴切的意译词汇与之对应。
这个称呼,源自落星草原各部族对其最高将领的尊称,后来被赋予的意义,又远大于其本源。正是那数十门牧族的语言、千百词汇演变过程的缩影。
几千年来,华夏大地西北方的牧族各部经历了无数次战争,经历了无数悲欢离合。
吞并、联合、建立、消亡……各部语言也在这个进程中渐渐融合相通,于几百年前产生了通用至今的“北夏语”和“北夏文”。
牧族口口相传,以歌诗形式传承的历史,终于变成了石板上的铭文、羊皮卷上的字迹。各部独有的文化,再不会轻易被遗忘。
北夏语将“格勇达”这个词保留了原有读音,从落星草原传播到整个北夏语区域,得到了全体牧族的认可。
百年前,周人主宰祥麟大地。翻译北夏语时,因其读音简短,含义深刻,遂选用音译,却也着力贴合原义,专选了端庄正直的“格”字,和开阔豪爽的“达”字,放在头尾,只将中间读作“用”的音节写作“勇”字,更突出其武将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