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她都没有说出口,只是付之一笑。
陶夭第一次来中州,问吕归年有什么推荐的菜。吕归年带她去聚才楼,点了很多特色菜,并豪气地表示:“尽管点,我请客。”
陶夭笑道:“看来真是从你母亲那里收了不少钱。”
吕归年点头:“真懂我。”
陶夭尝了几个菜,不太和她胃口,不过也不差。吕归年又要了一坛酒,两人一边小酌,一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
吕归年问她:“方才怎么那么忧伤?”
“还不是我家的事,说来话长。简单来讲就是我父亲又打算给我塞侍男,我拒绝了。但就是感觉很烦,说不上来。
平心而论也不是多大事,就是心里难受的很。”
吕归年沉思着,捏着筷子,筷子前端抵着碗口,手臂悬在空中。半晌才道:
“我觉得你生气不单是因为这个事,你家里最近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讲真,自从颖河之盟以后我家就没发生过什么大事了。京下之盟之后除了我母父之外所有人都对我百依百顺了。”
“是不是……以前的事情积攒太多了?我来姰国两年就看你一直在抗婚。”
陶夭惊讶:“这么明显吗?确实,也不止这两年,我及笄以来就没停过。只是年岁渐长催的急了。”
她沉默下来,豁然开朗,心里一团乱麻瞬间找到了出口:“我知道了,肯定跟我小时候有关。”
“愿闻其详。”吕归年看出来她急需找人说一说,马上调整好状态。
“从小到大他们就一直管我,小到穿衣吃饭,大到和什么人交往,什么都要管。我就很烦天天被他们监视,也讨厌他们什么都限制我。
后来我长大了以为终于可以逃脱他们的掌控了,以为自己终于自由了。可是没有。我不愿意赘夫他们就天天催,无休无止的。还要给我扣上不孝的罪名,我真的,好像我一生下来就得事无巨细全部听他们的,好像我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物件一样,一点自己的想法都不能有。
想干点什么都得掂量掂量对家族就什么影响,要是不利于家族,马上“逆子”的罪名就过来了,恨不得马上就请族老上家法了。哦对了,你大概不知道家规是什么。这么说吧,那家规加起来都要厚过诗三百,一只脚迈错了就违反家规了。
小时候我经常被罚跪,很多时候跪完了都不知道到底违反了哪一条。后来知道了,因为我识字之后就要抄家规了。
跪在那里膝盖也是痛的,手腕也是痛的。抄错抄漏都要重新开始,抄不完不能吃饭。抄完了还要背,背出哪一条是什么,背错一个字又要从头开始抄。这样循环往复,直到一字不差全部背下来,才能起来。
冬天的时候特别冷,外面积雪三尺。跪祠堂还只能穿一件单衣,地上特别冷,本来就跟针扎的一样,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我记得有一次特别冷,砚台里的墨水都冻上了,我就只能写两个字呵气让它化开,写两个字再呵气再解冻。后来只能用手捧着,让砚台暖一点。
然后我的手就冷了,不仅如此,也没什么用,还是要呵气。那时候还没吃饭,饥寒交迫的,一晚上我都在抄。夜深了更冷了,手腕冻僵了,写不了字。好不容易写几个字还总要写错。那时候我真觉得不如死了。
但我又想不行,我都长到这么大了,很快就可以离开她了。为了以后的自由,我还是活下来了。但结果也没有自由啊!我怎么还是要被她管着?还是要委委屈屈地当她女儿?
所以我真的是受不了了。说真的,阿年,我有时候都希望她……希望她死了。”
陶夭一下子说了这么多,整个人都在发抖。手紧紧抓着桌沿,指尖都有些泛白。她真个人大口大口喘气,像是一下子从那个雪夜里逃出来,又或者说,深深感觉到自己逃不出来。
吕归年上前紧紧抱住她,她靠着墙,靠在墙和椅子靠背连在一起的墙角那里。吕归年感觉到怀里的人也紧紧靠着她,自己轻轻顺着脊梁抚摸她的后背安慰她。
陶夭几次深深吸气,好半天才轻轻推开她。摇摇头说:“我没事。”
吕归年满脸担忧,青环髻都因为着急散了下来,长发乱乱地披在肩上。陶夭看着她,沉默了一下说:
“毕竟比以前好,不用在同一个屋檐下。也不会再被她打骂了。
日子总是要过的嘛。”
她反倒安慰起吕归年来了。
吕归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手指一遍遍拂过她的手背。
“你要是能一直这样握着我的手,我倒也不怕什么了。”陶夭反握住她的手道。
“我会的。”吕归年坚定地看着她,丹凤眼里满是毫不动摇的决心,“我会一直陪着你身边的。”
陶夭心里猛地一震,若是吕归年没有心上人,自己能和她一直在一起。即便没有爱人的关系,又与妇妻何异?
该死的贪心死而复生,又翻起了风浪。陶夭压下它,装作平静:“你可要言而有信。”
“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4]。”吕归年依然是义无反顾的样子。陶夭泪光闪烁的眼睛里荡漾出笑意。
“好。你头发乱了,我帮你挽上吧。”
吕归年顺从地过来,陶夭拿出小梳子梳开,有小心翼翼地盘起发髻。整个动作轻而又轻,生怕弄疼她一点。
“好了。”她松开手。
“嗯。”吕归年看向她,仍是看着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