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门轻轻合上的声音，阿辞心里忽然莫名奇妙地疼了一下。

方才她的呼吸明明乱了，换作寻常，他不可能察觉不到，可是方才，他却真的没感觉到。

什么人需要他探鼻息？

一个害怕随时死亡的人。

顾晏清的脚步渐行渐远，却不是他卧室的方向。

她知道他去哪里——

后山。

那里关着梼杌。

他在怕什么？他在找什么？

她隐约有个荒唐的猜测，但她不敢确定。

白天对他笑，和他说话，吃他做的饭菜，乖乖喝下他递来的每一碗药。

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却觉得这场景很是熟悉，像是某一幕的重演。

她平日无趣便会去到他书房看书，一日，趁他不在，她翻遍了他书架上的书。

却发现有一处藏得极深，用灵力设了限。

她的手伸过去，这股灵力轻柔地将她推拒。

阿辞的动作坚定，向更深处探去，那股力一下便散了，像是泄了气一般。

好像在说：好吧，你看吧，从来不是我想瞒你什么，而是你之前根本没发现。

这是一个藏得很深的隔层，打开一看，上面放着几本剑谱，往下翻，是几本没有名字的古籍。

她抽出来，翻开。

长生，命数转移？

这几个词分开，她认得，合在一起，阿辞就有些害怕了。

她的手指在那个命数转移上顿了很久，把书合上，放回原处，用剑谱盖好。

只有她知道，做再多也是枉然，这具身体的寿命不能更改，但她如何说得出口呢。

顾晏清的执念来自幻境，或许只有将幻境里的记忆找回，阿辞才能真正地安慰到他。

这日夜里，她又听见了门响，依旧是那样轻。

想起了白日瞧见的书，她躺了一会儿，思索了片刻，终于起身，披上外袍，跟了出去。

月光很冷，后山的风很大，她跟在他身后，隔得很远。

以他的修为，能轻而易举地发现她，但是他没有，她知道，他的心乱了。

他走进后山，站在封印附近，她没有靠近，只是躲在暗处，看着他的背影。

风把她的外袍吹得猎猎作响，她裹紧，还是掩不住那股冷意。

梼杌好像在说话，但是她站得太远了，听不清梼杌说了什么，只听见风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死”、“一个人”、“几百年”……

她看见他的背影僵在那里，攥紧的手，僵硬的身形。

阿辞有些想上前，却没有出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转身却忽然停顿的动作。

她心里的那个猜想被印证，他是在怕她死，怕她走了，他一个人，她却不在。

阿辞转身走回院子，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

顾晏清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嘎吱”一声门被轻轻推开，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阿辞闭着眼睛，努力维持呼吸平稳。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夜晚太过安静，她甚至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翻书的声音，阿辞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帷帐，一夜没有睡。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又是一日晚上，顾晏清又出去了，阿辞没有跟。

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坐在窗边，等他回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凉凉的。

她等了两个时辰。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顾晏清走进来，看见她坐在窗边，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没睡？”

“等你。”阿辞的声音很轻，眼神也很轻，轻轻地落在他的身上。

顾晏清站在那里，看着她，脚像是被藤束住的树根，扎在房间中央。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面容照得清晰可见，他的脸色很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他的身影自带一股寒气，是刚从后山回来染上的。

“你去哪了？”

阿辞像是不经意问起，但是在这个场景下，怎么也不像是不经意，以至于顾晏清回答时格外小心。

“睡不着，走了走。”

阿辞看着他，他没有说谎，他只是没有说全部的实话，“你每次说谎，耳朵会红。”

他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耳朵，阿辞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笑得很浅，带着一点涩意。

被骗了几次，还是不长记性。

“顾晏清。”

“嗯？”

“那些书——”阿辞顿了顿，“我看见了。”

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他的目光带上些晦暗。

“顾晏清，你每一次出去，我都知道。”

顾晏清看着她，喉咙发紧。

阿辞的泪一下从眼眶落下，“你在怕什么？”

顾晏清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怕你死。”顾晏清说，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分明在抖。

阿辞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什么时候握上的，她不知道，但他的手在抖，她的也在抖。

阿辞抬眸，定定地看着他：“凡人就会死，生老病死，是天道，任何人都违抗不了。”

“我不想。”

阿辞望进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恐惧，她确定。

她一时之间分不清他们两个谁才是年纪小的那个。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贪心？几十年还不够吗？”阿辞的声音仰着头，素白的脸上有些惘然。

这段日子想得太多，她也清减了些。

“不够。”他的声音有些哑，停顿了一下，“几十年不够。”

阿辞看着他看了很久，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很凉，她的脸很暖。

她真的很讨厌凉意，寒毒带给她的，她早已受够，但不知为何，她不讨厌他手中的这股凉。

她躲开他的眼神，语气却坚定，“那你就好好陪我，不要半夜去后山，也不要翻那些书。”

顾晏清的眼眶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红了，这话和她从前说的一样。

“你答应我。”她又说了一遍，语气重了些。

顾晏清看着她，缓慢地点了点头，才发现自己的动作没有被看到，又开口道：“好，我答应你。”

那天夜里，顾晏清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被阿辞留下了。

两人躺在一张床上，环抱着睡着了，顾晏清的脸抵着她的头顶，睡得很沉，完全不像初见时的模样。

两人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姿势有些奇怪，但阿辞没有抽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脸。

他们明明认识不到两个月，但这一幕竟然诡异的熟悉，她好像无数次地在这个时间，这个月下，打量过他的面庞。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对面人脸上，他的眉头微微蹙着，阿辞伸出空闲的手，抚平他的眉。

“顾晏清。”

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醒。

阿辞收回手，闭上眼睛，那些梦，那些熟悉的感觉在她脑海一幕幕闪过。

全数对应了眼前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