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也这样救过人?”他问。
“救过。”阿辞说。
白辞从前救过很多人,用巫医的法子,用那些旁人不敢用的毒药和猛药。
每一次,她都会先在自己身上试一试,久而久之,她的身体早已变成了最好的解毒药物,尤其是她制的毒。
只是这一点,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阿辞扭头看向一旁的鱼永丰,他显然不会离开,也不知能否瞒过。
药煎好,放凉,阿辞在鱼永丰的注视下又一饮而尽。
阿辞的眼睫颤了颤,“这毒性太烈,唯有用人中转。”
鱼永丰没有再问,他握紧手中的铁扇,转身走出药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将军榻边,在齐副将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阿辞端着空荡荡的碗走出来,用匕首划破自己的手腕,血液顺着手腕滴落在碗中,很快就出现小半碗。
齐副将讶异:“这……”
阿辞没理会,用热帕子擦干净血迹,然后托起他的后颈,将药碗送到榻上人唇边。
药汁一点一点地流进去,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齐副将看着那碗血一滴不剩地喂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什么时候能醒?”他问,警惕的目光不改。
“今夜,或者明日。”阿辞把碗放在一边,“醒了之后,毒就清了大半。”
齐副将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
天快黑了。
药房本就不大,仅有的两张榻一张给了那个昏迷的人,另一张阿辞方才躺过。
齐副将他们依旧精神抖擞,环顾四周,生怕有人害榻上人。
阿辞犹豫片刻,躺回方才那张榻上,她有些累了,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席卷了她的身体。
但她没有睡,她看着那边榻上人的脸,看着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他的眉头从紧锁变得舒展。
鱼永丰不知何时靠在了墙边,和她隔得很近,闭着眼睛,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手搭在腿上,像是睡着了。
阿辞知道他没有睡,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有节奏。
“鱼永丰?”她轻声叫他,她听到那些人是这样唤他的。
他的手指忽然停了,“嗯?”
“你为什么救我?”
墙角人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从死人堆里站起来的时候,像一个人。”
“谁?”
“我娘。”
阿辞不知道他的母亲是谁,也不知道他的母亲经历了什么,但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那一点涩意,很轻,将他原本清朗的音色都压沉了些。
“她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算是吧。”鱼永丰说,“她没遇到救助她的人。”
阿辞沉默了一会儿,“抱歉。”
“没什么对不起的。”鱼永丰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很久以前的事了。”
气氛一下安静,屋子里只剩下将军的呼吸声,齐副将他们的踱步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阿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夜半醒来,她的身上多了一件外袍,深色的,很大,正好挡住她衣衫带来的湿寒,混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草木的清新。
她认得这个味道,是鱼永丰身上的。
她没有睁眼,把外袍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又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一道视线从另一边投来,榻上人坐起了身子,在看她。
阿辞睁开眼的第一瞬,就对上了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这人的瞳孔颜色很深,沉沉的,衬得他的凤眸多了几分威仪?
阿辞不知道能不能这样描述。
他靠在枕头上,半坐着,脸色还很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
“你醒了。”阿辞坐起来,身上的外袍滑到腰间,她没有管它,凑近去探他的额头。
凉了,不烫了。
“你是?”他明显很疑惑。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但语气很稳。
“救你的人。”阿辞握住他的手腕,为他把脉,发觉他的脉象已经平稳,又道,“你中的巫毒,是我解的。”
探究的目光一下落到阿辞身上,但阿辞没察觉出这目光中的冒犯。
侯止戈:“多谢。”
两个字,很轻,但很重。
阿辞摇了摇头,“不必,你的人救了我,我也算报恩。”
侯止戈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榻上那件深色外袍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是阿丰?
他做事随性,有时确实较他麾下的兵多了些人味。
齐副将推门进来,看见将军醒了,眼眶一下子红了,扑倒在侯止戈面前,“您终于醒了!”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阿辞的耳朵嗡了一下。
鱼永丰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榻边的小桌上。
像是对平辈,鱼永丰嘱咐道:“先吃点东西。”
侯止戈点了点头。
齐副将扶着他坐稳,把粥碗递过去,他的手还有些抖,一勺一勺地喝,动作很慢。
阿辞站起来,把外袍叠好,放在榻上,转身去药房熬药。
药罐里的水开了,药香弥漫开来。
她站在灶前,用木勺搅着药汁,听见外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内容,但她听见了“内鬼”“回营”几个词。
她没有刻意去听,把药滤出来,倒进碗里,一口饮尽,又像昨日一样,放了些血端出去。
侯止戈已经喝完了粥,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听见她的脚步声,他睁开眼。
“药好了。”阿辞把碗递过去。
侯止戈接过碗,暗红的血在碗中晃荡,他惊讶地抬头看向面前人,声音有些颤,“这是血?”
他醒后一直面不改色的神态在此刻崩塌,眼中闪着阿辞分辨不出来的情绪。
阿辞眉头微皱,顺着他的视线瞧着这药,“这药有什么问题吗?”
面前女子的神态太过自然,险些让侯止戈怀疑是自己小题大做,他的眼投向了现场唯一一个不会服从他的人。
鱼永丰会意,本不想说,但瞧着一旁的阿辞茫然的神情,还是开口道:“兄长服下吧,不要浪费白姑娘的心血。”
又对一旁的阿辞暗示道:“白姑娘,我兄长承了你的情,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现在便可开口。”
这话像是暗示?
阿辞讶异地抬头望向身旁人,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她忽然发现身旁的鱼永丰也是一双凤眸,只是与榻上人不同,他的眼中闪着光,更亮些。
“若是方便,便护我在此地立足便好。”
侯止戈仰头饮下了这碗血,对着她郑重道:“姑娘之求,侯某必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