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被问到面甲,沈照华已有了经验。
有的时候不需要太认真,认真就输了。
于是沈照华只是回之一笑:“吓人用。”
金甲之人也不细究,只是继续方才的话题:“今天作乱的士兵到底是受谁的指使,得审讯方知,只是他们也未必知道全部真相,此事急不得。”
沈照华点点头。
如今内忧外患,真是多事之秋。
“可用过晚饭了?”那人突然问道。
“...啊?”
“在下姓程,单名一个致字,想借一杯薄酒交下少将军这个朋友。”
“在下沈颂华。四海之内皆兄弟,程参军何必如此客气。”
程致正要说话,还未待有个下文,周诚突然满头大汗地随玄甲军士挤过人群疾步找了来,神色焦灼地对她附耳道:“少将军,军营出事了!”
沈照华确实愣住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等她赶到军营时,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人仰马翻。
一向训练有素的军马如今都瘫倒地上,蜷缩身体、眼窝深陷,有的还在踢腹甩尾、坐立不安。马厩里的士兵们来回清扫马厩、送汤喂药,场景一度混乱。
“医官说,这些马是吃了发霉之物导致腹泻,恢复到能上战场,至少也得七八天!”二更寒夜,周诚一边抹着额头大汗,一边气喘吁吁地禀报。
“马匹草料均有专人看管,哪里来的发霉之物?”沈照华心如火烧,作战失了马匹,岂不是要精锐士兵拿命去硬搏?这和灭顶之灾有何差异!
“将军正派人调查呢!怀疑是内奸作祟!”提到内奸,周诚的恨意挡都挡不住。
她忽然想到,马匹病倒,攻势不利,其余援军又在路上,万一北临十五万大军同时前攻后伏……
坏了。
沈照华像阵风一样拔腿向中军帐跑去,靴子在地上留下阵阵的咚咚声:
“父亲!甘州援军不能从回雁山来!”
回雁山道路平缓,便于后方支援,但周围壁陡林密,敌军一旦上方设伏,我军不战自败!
帐内,沈恪修书已毕,正封缄烙印交与亲随。
沈照华忙道:“可分三路快马递送,以免中道被截。再派人先去清查伏兵。”
沈恪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此法周全。”于是再行增写,“只是时间太紧迫,回雁山一路兵马足有三万,若晚收到信,临时分兵亦容易打草惊蛇。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可若援军中埋伏,那凤宁彻底是孤城一座了。
“预备守城器械,一日三班,日夜轮值,严防死守!”
沈照华迎上沈恪血丝遍布的眼睛。她知道,如今内忧外患危机四伏,山雨,欲来。
军营顿时陷入大战在即的紧张与忙碌,此时,帐外一个青袍身影悄悄离去。
凤宁馆驿内,接到消息的程致在案前终于拿定了主意。
此次入边查探,沈家不仅并无任何逆反迹象,而且一心御敌、稳定边关。如此危急时刻,绝不能任前线陷入泥潭、忠臣孤立无援。
“连夜出发,随我前去接应援军,务必在开战之前将援军带到!”
军营内,沈照华随沈恪部署好守城兵力,便直奔地牢而去。
地牢狭窄的门道里,只有左右两盏油灯晃着幽幽鬼火,其余俱是一片黑洞。
她借着狱卒打的灯笼的光线,刚转了第一个弯,迎面扑来的腐臭腥气顶了她一个趔趄,她急忙捂了口鼻屏住呼吸。
既来之,不能毫无所获就掉头走吧。
于是刚刚被押进牢房去不久的三个兵,就又被手撩脚铐地提到了刑讯间。
“刚不是问过了吗,我们知道的都说了!”那三个兵不耐烦道。
沈照华眉心一动。玄甲军士将他们押到此间,想来也是他所审问。
“哦?他们问了什么,你们又招了什么?”
“问我们为什么要当街闹事,是谁指使的,我们真的没人指使!就是这一路走过来累了,想找几个姐儿解解乏。”
沈照华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下压了压。
“你们是宿城人,翻山越岭来到凤宁,家里人想必很挂心吧?如果你们骚扰百姓违背军纪,恐怕砍刀之下,只有魂魄能与家人相聚了。”沈照华顿了顿,继续道,“可如果是有人指使,兴许还能留一条命。”
不提家人则已,一提家人,他们的反应却更激烈了,声音都带着颤抖。
“都说了没人指使!想砍就给我们个痛快!”
沈照华心里有数了,看来他们的家人是被胁迫了,不然不会这么强烈求死。
“你们也不必给谁遮掩,你以为有谁会那么好心,只要你们的命,留下你们全家人让我去追查吗?你们被捕之日,就是你们全家命殒之时。”
三个士兵的气焰明显下去了,甚至有点手足无措。
沈照华忍着这满屋的腥臭气继续说:“我这么着急过来,就是为了给你们开道生门。只要你们把幕后真凶说出来,我连夜派人去救应你们家人,你们自己,也能免于一死。”
沈照华不再说下去了,三个士兵也只是面面厮觑,牢中只能听见墙壁上火把燃烧时火星的迸溅声。
昏暗斑驳的火光下,中间士兵的眉头紧紧皱着,向旁边两人使了个眼色。
左边一个立马眼神闪躲起来,右边一个神情似在油煎。
“是方都司!是方都司许了我们一人一百两银子,让我们入城寻事的!”好一阵僵持后,突然,一个士兵招道。
“如果有不尽不实的地方,你们这条命,我可就爱莫能助了。”
三个士兵纷纷说没有,沈照华也便停了手。毕竟像他们这种无名小卒,能得到都司亲自指派,已经是上上荣光了,再高位的人,怕也不能够了。
沈照华得了线索,细问了方都司吩咐给他们的任务和许下的赏,叫记下他们的姓名户籍转身离开。
——
派去宿城查访的人才走了不足两日,马匹也还未痊愈,北临便再度发动猛烈攻势,凤宁守军苦守七日,筋疲力尽。
但见城门前一望无际的沙地上,黄埃如雾,人头如蚁,空气中都飘荡着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