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尚仪局女官到侯府上为她讲解大婚礼仪，闲谈时曾说过，当今太子贤雅端方，仁孝非常，深受陛下器重和臣下爱戴，是位极好的人主。

只是平日里规行矩步、矜贵肃正，不爱与人闲话，因此宫禁中人不敢在其面前有半分造次。

女官叫她不要害怕，太子性子虽清冷些，后院也去得少些，但这么多年也未听说东宫有惩罚打骂妃嫔之事，想来是太子对妻妾是以礼相待的。

但是沈照华并不关心这些，天家薄情她是知道的，对功臣尚且无有情面，何况对她一介孤女。

只要她不去招惹他，做好分内事，凭他是君子还是桀纣，也不会有什么差错。至于一雪父仇之事，天长日久伺机而动，总有缝隙可钻。

想到这些，原本发凉发僵的手又稍缓和过来。

门外脚步声近。

身旁随侍的女官低声道：“是太子殿下敬酒回来了。”

两列着红的女官带着一水儿得体的笑容，手中捧着馔案、爵、卺、巾盘之类的礼具，进得房来分列两旁。

沈照华连忙将手中团扇掩好。

文熙殿外一派喜庆，如今既入东宫，国事已毕，只剩家事。迎亲和观礼的皇族、贵戚和官员们也都放松了下来。

梁王陈敏跟在陈致身边笑问：“二哥，你猜是这新嫂嫂好看，还是先嫂嫂好看？”

余人皆笑，陈致无奈瞥了他一眼：“不如七弟先替我去看看？”

陈敏委屈撇嘴：“看了怎么猜？不过这位嫂嫂是将军之女，想来粗犷些，不一定有先嫂嫂温柔婉约，二哥你可做好准备啊。”

陈致不想理他，但是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容来。

他是将军之子，但眉清目秀，动时如鹤飞九霄轻盈迅疾，静时如兰芝芳树清隽无双，若非长枪血染银铠重，定是气概翩然似谪仙。

不合时宜。怎么平白想起他来。

礼官提了袍摆便要入殿去，笑道：“梁王殿下不必猜了，待会儿却了扇咱们便全见了！”

笑声中，礼官打头揭帘先进。

“金翠堂前庆合欢，芙蓉扇底隐春山。”不待站定，一个礼官笑吟起来。

“折花帝子寻芳露，何必空倚玉栏杆？”另一个礼官抑扬顿挫地相和。

却扇诗毕，陈致上前敛袖，准备将扇移开。礼官和门口探头的陈敏都睁大眼睛屏息以待。

他本对新妇的容貌无所期待，一如他迎娶先妻冯氏时。阁臣议婚、皇帝指婚，也都不会虑及新妇容貌，只要家世合乎朝廷利益，便可许之。

久而久之他也不在乎这些了，仙姿佚貌又如何，貌若无盐又如何，有个女人替他操持中馈、执仪全礼、延绵子嗣即可。

可当七弟陈敏让他猜新妇容貌时，他有那么一瞬间内心真的泛起了波澜。

他今天要娶的女子，是那人之胞妹，想必眉目间也有几分他的神采？

新妇于榻上端坐，他指尖轻搭龙凤呈祥锦扇，将扇缓缓移开。

烛影掩映之下，一副光彩玉容映入眼帘，陈致指尖一颤。

眼前人桃腮秀面，一双微扬凤目微微低垂，只是今日脂粉傅面，更显娇美——可这轮廓五官分明是……！

其余人等得见新太子妃容貌，一时眉开眼笑起来，暗叹真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陈致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忙从旁边烛台上端了一柄灯烛径直照向她的脸。

此时正逢她抬眸，与他四目相对。两个同时紧缩的瞳孔撞在一起，时间都在那一瞬霎时滞住。

“你——”

陈致的声音似箭疾发却又瞬间哽在喉中，如雾笼罩的心一时雷惊云裂。

无数的回忆如海浪般涌入他的脑海，他的呼吸都陷入了停顿。

沈照华的眼睛也钉在了他的脸上一瞬。

那英挺的眉骨下衬着一双清亮温和的长杏眼，在灯下愈发显得骨相清冷而眉目温润——他竟是程致？！

她忽然想到，那枚玉印上刻“明德私印”，女官曾告诉过她，皇后所居便是“明德宫”。

当时她无心把这些细枝末节联系起来，如今再看他那惊诧的神情，确实是他无疑！

幻梦成真，她内心刚涌起一阵欣喜的巨浪，可随即又被拍打下来。

她代兄为将之事绝不能被外人知晓，不然便是满门之祸。

于是她只能敛起眸光，低眉不语。

好装作不识。

一旁的女官呈上同牢合卺之物，他二人如梦一般行罢了礼。

此时月上门檐，玉殿始静。

女官为他们卸下冠服，便掩门而退了，房中只剩他二人。

沈照华自认出陈致那刻起，她的神思便绕转了千丝万缕。

她本来还为自己只能认命而失望低落，不想天意难测，一切自有机缘。

陈致也不禁再次看向她。

只着红色常裙的她身量单薄如昔，微垂的侧脸花柔玉润，连下颌的弧度都跟自己记忆中如此相像！

可她不是，沈家长公子，凤宁少将军吗？

他挣扎了半日终于幽幽开口：

“你可还……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