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华先岔开了话题:“昨晚娘娘说节庆虽是家事,却事关皇家体面,丝毫马虎不得,要派个谨慎可靠的助手给我。原来指的便是孟尚宫。”
孟秋瑕眉心微顿,又道:“蒙娘娘谬赞,妾自当尽心竭力。”
“贤妃娘娘指派的人,我自然是放心的,何况又是禁中六局的首长。有了孟尚宫的襄助,我也需更加努力才是,不然万一出了岔子,人家不说太子妃年轻识浅,倒怪孟尚宫做事不慎,那可就不好了。”沈照华这才莞尔一笑,“来人,给孟尚宫赐座。”
孟秋瑕被沈照华话语间一顿敲打之后,气势也略低了些。
待孟秋瑕就年关节庆的整个时间、流程以及涉及的人员等进行了大致的汇报后,沈照华忽然笑着道:“孟尚宫,我记性不大好,您还是把启帖拿来给我看吧。”
孟秋瑕眼神闪过一丝意外:“启帖?”
沈照华端起手边茶盏轻抿了一口,不疾不徐道:“我听闻女官向上陈事,均备启帖以供审阅,我虽辈分小些,但到底也是天家冢妇,难道今日孟尚宫忘了准备?”
孟秋瑕确实没有准备。
昨天白日里陆贤妃召她暖阁独自入见,说要她辅佐太子妃完成此次节庆,说太子妃年轻未经事,务必好生辅佐,别叫宗室亲戚看了笑话。
她服侍陆氏十余载,若只是这般分内事,何必独见叮嘱?
她在禁中多年察言观色,又知陆氏已起抗衡东宫之心,她明白陆贤妃想让自己做什么。对她而言更重要的,是要让陆贤妃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
所以上启帖这种一看就是表恭敬的事,不能做,何况年轻主子一般面热不会细究,都未必会提这种事,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
不成想她竟特意提起此事。
孟秋瑕徐徐回道:“启禀殿下,节庆祭祝宴饮的具体安排每年均有不同,今年逢战事初定,又遇三省天灾,需不需减小规模或减少环节以节银钱尚未能定。
今年筹备又算上了东宫的人手,哪些事由哪一司牵头妾亦不敢擅定,所以打算向殿下请示之后,再上启帖,陆贤妃往年亦是此例。”
沈照华听罢笑意骤敛,略端正了坐姿,但语气依然平和:
“我听闻尚宫处事老练,不想竟也有糊涂时候。贤妃娘娘掌事日久自有成例,但尚宫是初次见我,应按规矩行事才是。况且我不熟皇室庶务,更需倚仗尚宫预先出谋划策,尚宫怎能用贤妃成例来压我呢?”
孟秋瑕一时脸颊有些发热,手心有些发凉。
待她起身谢罪后,沈照华道:“尚宫坐。我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初次共事,说说我的想法而已。毕竟年关节庆并非小事,你我若不彼此体贴、上下一心,万一出了差错,纵使贤妃娘娘届时有心相护,你我也难逃失职之过啊。”
“殿下说得是,妾受教。”
孟秋瑕从文熙殿出来时,腿脚都有些发僵。
看来这新太子妃并不是好糊弄的主,而且出了事她仍是太子妃,而自己却会是垫背的那个。可节庆若一切安然推进,岂是陆贤妃喜闻乐见?
她想着自己在京中学馆上学的儿子,眼前的路忽地模糊了。
——
彼时陈致下朝回来,从书房取了连夜翻出的年关节庆实录和礼典详考便直奔文熙殿,却正看见孟秋瑕从殿中出来。
他绕道侧门而行,待步近廊下西窗,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人语声:
“娘娘怎么又要睡?”
“我累了,自打进了这东宫,我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
“哎,可天家不就是这样?哪个人是省油的灯,不都得小心应对?娘娘已经做得很好了,老爷和夫人在天上见了,也会欣慰的。”
“我每天对上对下都得做正确的事、说正确的话,连神色都得是正确的,不然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尤其是想到以后可能每一天都是这样,我就烦得很。”
陈致在窗外侧耳细听,不觉摇头暗叹。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二十余年,早已麻木了,只是如今连累她也经受此种折磨。
正待进去,却听见里面人声又起:
“娘娘那日说要练练枪,活活筋骨,不如去后院练一会儿?我把门都闭上,不叫人看见。”
“等夜里吧,白日闭门,徒惹物议。”
陈致听罢眸光骤亮。
昨晚从禁中回来后,他便收到了侍卫的传信,说是玉泉曾从角门离开去往侯府,侯府隔日便派人打马出城去了。而昨晚在轿中,沈照华与自己争执时的语气语调,分明就是那边关故人,如今她又说想要练枪?
这桩桩件件加起来.....陈致眸色渐渐沉下去,手指不由攥紧。
他阻了宫人的通传,轻步入殿,靠近寝殿珠帘。
他定定地看着懒倚在西窗榻下的沈照华,眼眸虽阖,可眉头却分明微蹙秋山。
她未施妆粉,钗环俱卸,那清秀的面庞与他脑海中桑台一别的故人一丝不差地重合。
出神之际,耳畔忽然传来声音:
“太子殿下?您怎么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