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毒药埋于花土之中?”
马车之内,沈照华的眼睛瞪成了泛着水光的圆铃。
陈致将食指虚挡于唇上。此事不可外传。
昨夜陈致摆驾宜春阁,房内花几条案上依旧满目琳琅,林琰跟陈致说,如今东宫小花房也能独自培育一些名贵珍品了,还说她本要挑几盆好的,亲自给沈照华送去,只是每入文熙殿,均看不到殿内有什么花木,担心太子妃不喜,所以未敢擅专等等。
但陈致却无意间发现寝阁前紧靠着紫檀板壁的角落里藏了一盆十八学士,被浅青色帘帐虚掩着,虽灯火昏黄瞧不真切,也可看到有一簇几乎已全然枯萎,邻近花簇也有点被其殃及。
林琰只说是铮哥儿那日淘气,误拿热茶水浇了它,她想要挽救,可还未得法子。可待陈致要去触碰,林琰却急忙拦着,说怕晦气之类。
由是陈致猜测,这山茶之死,许是浸了毒药之故,不然林琰不会阻拦他去触碰。
沈照华却生了疑惑,这两日司苑司确实送了花来,但她那日多注意了一眼,送的是两盆珍稀的紫袍玉带,并不是十八学士。当时司苑司还说要给沈照华一盆,但她不想夺人所好,便让他们都搬到宜春阁去了。
“殿下为何认为这毒是从宜春阁来?”
陈致的神色僵了一瞬。
他看着沈照华满是疑问却又有几分澄澈的眼神,终究将心头的话咽下,只是说道:“那天你叫我注意林氏,我便有心往这上面想了。”
“正刑房掌事也说,莺萝曾去过分粥的地方。但到底如何,还是得慎重调查才是,假设真是林娘子,我也不知道她为何要做这样有害于东宫之事。”沈照华沉思道。
陈致落了眼帘不再提此事,可余光落处,正是侧榻几案上的那雕漆食盒。
“这是?”
沈照华向那食盒瞥了一眼,想起了他在勤德殿里跟陈业说的那番话。什么沈氏年少识浅,什么性情浮躁,呵,他如何说得出口。
“昨日放的点心匣子,忘拿出去了。”
陈致侧身向那几案挪近些,将食盒径自打开:“昨日的应坏不了,我正……”
沈照华任他去打开,也不理他。
不想食盒一揭,一缕潮润的鲜香便迎面而来。
陈致定睛一看,竟是一盅瓦罐。
瓦罐之内,竟是一汪清亮亮的鸡汤,几粒枸杞子漂浮其上,只是已没了热气儿。
“你是特意来给我送汤的?”
陈致看着那汤,没有抬头。
沈照华略挑了一下眉尖,瞟他一眼:“可惜凉了。”
陈致知道沈照华的意思。从她在东窗之下失神跌步,他就料到她心中对于他对陈业说的话起了疙瘩。
她素来敏锐,想的总是要比说的多。
陈致默默拿起汤匙,喝了一口温凉的鸡汤。
正要夸赞味美,便听沈照华忙道:“都说凉了,喝了伤胃!”
陈致却偏过头,向她扬了扬唇角:“不妨,你的心意是热的。”
沈照华唰地将目光收回:“殿下何时学会巧言令色了?殿下若是这样,我便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之后又掀了车帘催道:“怎么走这么慢?得何时才能到户部?”
帘外车夫一头雾水,他一直是照常行路,哪里有慢?也不知是触了这主子哪处霉头,但也只能加快行些。玉泉在外面却心如明镜,这是太子殿下又惹着他们四姑娘了。
陈致一听,这是连东宫也不想让他回的意思。
“方才勤德殿里的话,是假的,说给陛下听的。”陈致于是交代。
沈照华一抬眼睫,嘴角微沉:“为什么要那么说?”
他既知道那样说难听,为何还要说。
陈致将一团心绪整理了片时,挑挑拣拣最后说出一句:“现在不是你抚养铮哥儿的好时候,先推拒了,免得被人利用。”
如今是什么时候?被谁利用?倒是说啊。
沈照华无奈至极不禁呵出一口气来,但这次她知道要控制些脾气了,于是只给了他四个字:“愿闻其详。”
“......”
马车停住了。
“殿下,娘娘,户部衙门到了!”
沈照华前脚掌轻跺了一下底板。怎么这么快!
——
从梁王府出来时,天色又阴晦了几分。
因户部衙门与梁王府只隔了一条街,寻思只叫玉泉代去毕竟不妥,沈照华便亲去探望了贺云婉。
贺云婉的风寒稍微好些,但脸色还是有些发白,待沈照华与她提起芳玉之事,她也只是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理论来。
贺云婉是聪明伶俐之人,性情爽利犹甚于她,沈照华其实心中早就隐约猜测,尚服局之事贺云婉未必全然无关,此次风寒来得如此凑巧,是不是有闪身避祸之意,也不得而知。但真正见她这般不肯坦白,仍是怅然若失。
她回头望着梁王府的朱漆大门与鎏金铜环,知道这扇门内的贺云婉,背负的并不比她少。
沈照华只觉得膝盖、指尖都在隐隐发胀。
她不怪贺云婉。她只是不知如何面对另一条船上的故友。
彼时梁王府内,贺云婉正拢着被子歪在榻上,摩挲着手中盛着金橘熟水的青釉盏阖眸深思。
她指腹的血管极其细微地跳动着,脑海中不断闪现着陆贤妃对她的叮嘱。
陆贤妃说,自她嫁给陈敏,就应当知道要与东宫划清界限,不要纠缠不清,若是任由太子继位,她与陈敏以及子子孙孙将永世为臣。如今李敬端和陆韬正在一步步把从地方到朝廷的官员换一遍血,陈敏的胜算进一步加大,不能有任何人拖后腿。
陆贤妃已经知晓了她与沈照华是旧交,还特意问她,愿不愿意对沈照华俯首称臣,任她生杀予夺,若是不愿意,就要赶紧想清楚如何做。
贺云婉虽不确定陆贤妃到底是如何知道她与沈照华曾经有旧,但她知道东宫内藏有陆贤妃的人。
那林良娣便是一个。
枕边人便是敌船帮凶。贺云婉知道东宫如今危机四伏,她比沈照华更清楚东宫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