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国了。”
沈照华轻飘飘抛出三个字,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陈致沉默了少时,抬眼眺望着远处人头攒动赶赴庙会的街巷。那是多少将士背井离乡、浴血奋战换来的太平盛景。
“四月的事?”
“三月。北临的箭头上淬了毒,兄长被抬回家时,就已经不行了。”
陈致将手覆上她凭栏的右手,把掌心的温热传递给她:“沈少将军为国捐躯,居功至伟,国朝臣民都会感念他的。”
沈照华苦涩沉吟:“当时将领折损严重,为稳定军心,我临时顶替了兄长。虽说忠烈只是虚名,但我还是后悔,不然兄长便可以死后哀荣,不至于像如今这样寻常葬了。”
“但你延续了少将军生前威名,又如何不令他欣慰?何况如今少将军身归仙阙,诸事自有天地神知,不需你我凡尘中人劳心。”陈致抬起手臂将她揽在身前,“其实真正受委屈的是你。”
“为何这样说?”沈照华顺势将头贴上他的脖颈。
“你不想嫁入天家,是不是?”
陈致在她耳畔轻柔呢喃,沈照华心波一颤。
她不知该如何应答。
“你为大祁九死一生立下战功,可世人只知沈少将军,却不知沈照华;这天家禁苑看起来风光无限,其实也不过是一方金笼。以你的脾性,想来不会高兴罢。”
沈照华思量半晌。她也是第一次知道,陈致如此懂她的心事。
终于,她幽幽答着,语气听不出悲喜:
“世人又有谁是由得了自己的呢?何况女子为将,本不容于世,如今功成身退,也未尝不好。知足者常乐吧。”
陈致垂下眼眸,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他感受着沈照华在自己怀中均匀的呼吸,微微阖眸贪恋着她发间沁心的香气。
清光亭台,风景无限,二人临风依偎亭檐之内,仿佛世上纷扰都与他们无关。
终于,踌躇了许久的沈照华开口道:“我还有个秘密要告诉殿下。”
“但说无妨。”
“我父亲的死,不是天意,是人为。”
“父亲一代忠良却丧于奸佞之手,我想让他们付出代价。殿下可愿陪我?”
——
年关节庆的事算是告一段落,孟秋瑕这日拿了账簿和礼单,来请沈照华核对用印。
经过年前的事,孟秋瑕已知道沈照华不是善茬儿,所以来前已把账簿核了两遍,之前各司有记录不详实的,也都打回去重做了来,所以沈照华翻阅的时候,才会频频点头。
看着孟秋瑕眼下的两团乌青,沈照华道:“孟尚宫近日辛苦了。虽说是过个年,却着实累人,禁中平时事又繁冗,孟尚宫还能把这样详明的账拿上来,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太子妃殿下谬赞,不过妾分内之事而已。”
沈照华听罢笑了:“哪里,自袁尚服卸职后,尚服局的事也多仰赖尚宫料理,依我的意思,必须给尚宫请个赏才对。明日我便入禁中与贤妃娘娘商议此事。”
孟秋瑕眼底闪过一丝慌张,忙道:“妾侍奉禁中多年,受恩颇重,行分内之事,实不敢言功,乞请殿下收回恩赏之意。”
沈照华打量着她,知道她是怕陆贤妃以为她勾结东宫换了主家,毕竟上次奉先殿供香之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化解了,陆贤妃一定在背后思量是谁告了密。
沈照华未置可否,一边唤苏晴盖印,一边思量着另一件事。
最近两个月沈照华通过与禁中之人打交道,零星闲话间,对于陆氏之事也了解个七七八八了,比如陆氏一族在吴郡的背景、陆韬的升官之路、陆氏与甘州邻居青州的表面联系等。
但更深的消息,她便无从得知了。但是如今她的心总算放下来些,她坚信,陈致必会助她一臂之力。
但是父亲中毒之事,想来口子还在内廷。
“本是想请孟尚宫帮个忙的,但尚宫不要我的赏,倒叫我不好意思开口了。”
孟秋瑕一听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忙道:“殿下说哪里话,请殿下尽管吩咐就是。”
沈照华道:“我在京中有一位长辈,身子不大好,家中来信叫我请一位太医去上门诊治。孟尚宫见多识广,不知太医院哪位太医擅长治内科喘症的?我也好着人去请。”
孟秋瑕见并不是什么要紧事,便答道:“太医院副院使徐太医,素有内科圣手之美名,陛下亦亲赞过的。”
她口中的徐太医,便是徐仲明的祖父。徐沈两家年谊世好,沈照华自然是十分了解,只是外人并不知两家关系罢了。
沈照华却在一旁作若有所思状:“但听说徐太医即将致仕,若日后需长久调理,怕不好多番叨扰。对了,之前听宫人说,太医院有个姓曹的太医,也能治喘症,不知其实如何?”
沈照华仔细打量着孟秋瑕的反应,只见她眼帘微滞:“曹太医因之前为庄婕妤诊治不力,已经卸职返乡了。”
好一个卸职返乡。
沈照华心下暗紧,内外合谋,果然如此。
只是过去这么长时间,不知那姓曹的如今还有命在否。
——
打发了孟秋瑕,沈照华正要去书房等陈致,却见陈致已从院外走来。
户部之事年末已处理完毕,陈致如今离了户部衙门,可谓是无官一身轻,但近几日一直也未见他闲着,不知在书房闷头做些什么。像今日这样未至午时便来歇息,还是年后头一遭。
沈照华来不及叫人奉茶,忙把方才与孟秋瑕的对话一五一十向陈致说了。
陈致点头道:“今日孟尚宫想必会把你问起曹鸿之事告诉陆贤妃,这两日我派人在李敬端和陆韬府邸门前盯着,看看能不能发现蛛丝马迹。咱们派去曹鸿老家的暗卫也快到了,不管人是死是活,想来不久就会有消息传来,目前只需静待。”
“若他们之前没置曹鸿于死地,我这一打草惊蛇,想来必会引得他们下杀手。”沈照华不安道,“东宫暗卫能抵挡住他们的人吗?陆家人的身手,可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