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华听罢正合心意,她本来也就是拿见陈业做个幌子,但是今早她才被“赶”走,此时需要个台阶。
“今早太子才把我赶出来,如今想必不愿见我,我还是在这儿等着贤妃娘娘出来吧。”
说罢,当即就要步入廊下,一副打定主意要等候的模样。
梁彦民侍奉圣驾多年,她这点心事岂能看不透,于是当即跟上来,软了脸面劝道:“这是什么话,夫妻之间向来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哪里就介意这些小事了?”
“臣说句逾分的话,太子殿下是最宽仁的性子,您若态度和软些把话说开,这事定就揭过了,您若死活不低这个头,才怕是不好。届时陛下知道了,也是要替二位殿下忧心的。”
梁彦民入情入理一顿开解后,沈照华总算是点了头,离了勤德殿,往明德宫去。
梁彦民说是陈致怕留在暖阁不方便,又怕挪腾回东宫再牵扯了伤口,因此主动申请移去明德宫暂养,不过好在明德宫离此甚近,费不了几步功夫。
彼时重新洒扫过的明德宫内,林琰正在榻前服侍陈致喝药。
林琰一面用汤匙搅动冒着热气的汤药,一面向陈致道:“殿下以后莫要再与陛下起争执了,不然陛下气性一上来,殿下又要吃苦。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样的板子。”
陈致眼也不睁地回应:“朝堂的事你不懂,不要乱说。”
林琰委屈道:“妾是不懂,但是殿下这样,妾心疼啊。”
陈致也不知如何作答,只是将头偏过去,不再言语。
待沈照华进来时,看到的却是林琰跪在榻前,为陈致侍奉汤药的情景。
陈致正皱着眉将那药仰脖喝了,一抬眸却看见沈照华大步进来的身影。
退红色披风系带微松,鼻头脸颊被寒风冷气冻得通红,头上简单又雅致的玉钗斜插入髻,整个人在明灯下莹润生光。
陈致连忙把药碗搁到一旁,眼睛都恢复了些神采:“照华,来啦?”
林琰则顺势拿回药碗,起身向侧面退了两步,欠身施礼。
不知为何,他们二人之间动作的连贯与默契,让沈照华竟有一种闯入别人卧房的搅扰之感。
方才兴冲冲过来的心绪登时变得不佳,喉咙也有些发涩:“嗯,我把换洗的衣裳给殿下带来了,又备了些药膳。”
陈致含笑道:“有劳你。”
接着又对林琰道:“琰…林娘子,如今天色也不早了,你也先回东宫去罢,免得铮哥儿挂念。”
刚要说出口的“琰娘”被他就这么咽了下去,林琰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嫁给陈致已逾五载,闺阁之中他素来以“琰娘”相称,今日怎么见了太子妃,便硬生生换了称呼?而且,方才他分明还有些深沉晦暗的神情,竟在太子妃到来的瞬间,变得有了亮色?
林琰眸光一黯,她此时意识到一个她不想面对的事情。
但是一贯懂事隐忍的林琰依然收敛了不悦道:“是,那殿下好生将养,妾先行告退。”
沈照华不是没有察觉林琰被打发走时的些微落寞,尽管林琰礼数周全,甚至面带微笑。
林琰在还不确定沈照华能回来时,就抱着那么一丝渺茫的希望久候于东宫门口,低声下气求她只为入宫服侍陈致,如今她一来,林琰就被赶走。
这叫林琰如何不失落。
可沈照华心里又何尝好受。
“殿下,林娘子服侍得可好?”
陈致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这还论什么好不好的?服侍罢了,难不成还有什么特殊之处。”
沈照华打量了一圈他的脸色,虽还是憔悴,但比清早已有了些精神,他说话的声音也已没那么沙哑,想来林琰定是尽心尽力的。
“林娘子辛苦了一日,我一来,你连句热乎话都没说就叫人走了,也不怕人家心里不好受。”
陈致觉得她这话说得不似她素日作风,但依然温声答道:“正因为她辛苦了一日,我才叫她回去休息。而且,咱们俩说话,岂能叫旁人知道?”
沈照华坐到榻前,嘴角不觉微扬:“什么旁人,你这话也太叫人寒心。”
陈致看着她这口是心非的模样,心里觉得快活得紧,不觉抚摸上她的手,细细摩挲着她手指纤细的骨节。
沈照华拿出密信递给陈致,向他说了昨夜陆府之事,陈致思量了片刻,说他已有计议。
沈照华见他趴在榻上还一副自有主张的模样,不禁有些气恼:“什么都是你已有主意,包括这顿板子也是你讨来的罢?当堂揭了陆韬的短处,这样不自量力的傻事也做,这哪里是什么主意,分明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幺蛾子。”
“就因为是幺蛾子才要做,不在明处修栈道,怎么暗度陈仓?”
又是这样神秘莫测的话,沈照华把他的手甩开:“我听不懂,你万事也不必同我说,免得我误了殿下的大计!”
“怎么又生起气来?朝里的事费脑子,你嫁与我是享福的,我不是怕你听了这些事伤神吗?”
“那瞒着我,只叫我接受结果,这就叫享福了?风雨同舟、相互扶持才是夫妻应有之义,难不成我是那种看着你在前面拼杀,我就在后面等着吃香喝辣的人不成?还是殿下不曾把我当妻子看待?”
沈照华语气不算好,却说得陈致哑口无言。
陈致觉得作为男子就应一肩挡下风雨,将心爱之人护于身后,可是他忘记了他的妻子,是一个志气非凡傲气更甚的女子,如此隐瞒于她,在她心中等同轻视。
陈致撑着肘略支起身来,将手抚上她的面颊,微微蹙起的眉宇间流动着无尽的柔情。
沈照华本想朝他要个说法,可一看到那含情的眉目,一时连呼吸也忘了。只怕他一用力伤口又吃痛,于是鬼使神差地俯下身来,任他温热的指腹在面颊上轻轻抚过。
二人的气息幽幽交缠在一起,眸光摩擦交汇处,荡漾着柔柔春波。
陈致在她的耳鬓旁轻声呢喃:“你当然是我的妻,是我心心念念、不知该如何疼爱的妻。”
窗外暮色渐沉,雪霁后的夜晚星月高悬,在白雪堆积的大地洒下点点清辉。
罗帐之下二人耳鬓厮缠,沈照华在陈致的唇上,报复性地留下了一道血痕。
陈致的下颌紧紧勾住沈照华微热的脖颈,待说话时,气息尚有些微喘:“照华,若我要瞒天过海潜离京城,你可愿陪我风雨里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