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错眼珠地看着铮哥儿。这几日自铮哥儿来了文熙殿,她生怕陆氏会在哪处动手脚,一应穿用行动无一不过问,都几日不曾睡个踏实觉了。
铮哥儿一路走到湖边台阶的栏杆前,看着那小凫鸭顺流一点点漂下,还不住地喊着“游过来了”,开心得很。
保姆在他身边紧跟着。
沈照华环顾了四下,无丝毫风吹草动,怀疑自己是否忧心太过。
身后随行的宫人见沈照华要坐,忙拿了隔凉的棉垫来放到玉石椅上,并将汤婆子递上。
怀里的汤婆子正暖着,沈照华沐浴在残冬微凉的日光下,感叹着自己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去年此时还在边关望烽火,如今怎么就看起了孩子了?
真是造化弄人。
正默默感叹着,忽然似隐隐有一阵惊呼从园角传来。
不待寻清来处,一团黄白的身影猛地向湖边蹿来。
“狗!”
不知哪个失惊地喊了一声,沈照华也瞬间起身。
“救命!!”
铮哥儿扭头瞥见了狗,像撞了鬼一般大惊失色撒腿开跑,嚷嚷着直奔下游去。
几个内侍挡在狗前面试图阻挡,但狗此刻发狂一样四处乱窜!
“铮哥儿!快把铮哥儿抱起来!”
沈照华匆忙喊着,正提了裙摆大步向他过去,可还不及保姆去抱,只听保姆的身前“扑通”一声——
“啊!!哥儿!!!”
“哥儿!!!”
湖岸上,保姆刺耳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一旁逮狗的内侍也都猛一回头。
沈照华的腿僵了一下。
“娘娘!娘娘!!!”
众人乱成一团时,沈照华早已疾步跨出去飞向湖边,冲开保姆们一个猛子跳到湖里。
冬日还浮着残冰的湖水,寒冷刺骨。
入水那一刻,耳畔的叫声都成了回响。
众人爆炸了一般的张皇惊呼中,沈照华强撑着气血凝滞的身体,颤抖着胳膊把铮哥儿捞上了岸来。
保姆失了魂一样把吓得几近昏厥的铮哥儿抱过。待众人把沈照华也拉上岸时,她的腿脚早已抽搐,全身已不能站直。
层层叠叠的衣裳浸着冰冷的水,风一吹,仿佛随时能冻成冰。
发颤的唇齿叩出密集的声响,沈照华虽然上半身没有浸透,但大脑也已经发木。
玉泉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身上时,她一低头,昏暗的视线里,映入了踏板的一角。
踏板,竟然是裂开的。
文熙殿内乱成了一锅粥。
宫人急忙服侍大小两个主子更衣盖被,太医被人快马拎进了东宫,就连才能起身活动的陈致也被人扶着从书房挪到了文熙殿。
“娘娘怎么样?哥儿如何?”
陈致拨开人群焦灼地问着。
窗边榻上捂了两层被子呆坐着的沈照华面色青白,床榻帐里打着颤的铮哥儿尚未醒转,宫人端了冒着热气的姜汤过来候着,林琰在床边直抹眼泪。
太医把脉毕,抹了汗上前回话:
“回殿下,长孙殿下受冷惊厥,寒入肺腑,怕是要引发咳喘;太子妃殿下虽身底强健,但女子受寒本就凶险,若稍有差池怕是要留下宫寒沉疴,影响后嗣……”
“你说什么?!”
陈致鲜见地疾言厉色。
沈照华闻言则默默看向窗外。
太医当即把身子俯得更低了:“微臣不敢妄言,臣请让徐院使亲为太子妃殿下调养……”
“快去找徐太医!孤不许太子妃的身子有半点差池!”
林琰蹲在床前看着铮哥儿哭道:“殿下,你看铮哥儿他一直抖,他,他不会有事吧……”
沈照华又扭头往铮哥儿处看去,强压着喉头处的阻塞感喘了两下。
小小的孩子在榻上颤抖打着摆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一名太医为他小心翼翼施针开窍散寒,额头上也紧张得沁出了细汗。
沈照华也是回了房才听保姆说,铮哥儿幼时被狗咬过,自那后便一直极其怕狗。今番受了惊吓又受寒,岂能轻易好转。
陈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却带了几分冷意:“你哭有何用!没的添乱!待他好些,你把他抱去配殿照顾!”
陈致几乎从不用这样的语气与人说话,林琰也着实吓了一跳,她委屈地偷偷看了陈致一眼,不知为何他竟如此反应。
殿中人各自忙碌着,但都不敢出一丝一毫大的声气,直待铮哥儿稳定醒转,林琰方大石落定地将他抱去隔间配殿。
彼时沈照华正饮罢了生姜肉桂红糖水,用花椒桂枝水敷了手足,文熙殿终于消静下来。
陈致坐在她的身侧,望着她的眼神满是心疼。
“照华,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就直接跳到水里去了?岸边那么多人,你叫哪个去不好!”
沈照华彼时喉头处的痉挛略缓了些,她强稳着声音,认真道:“他们没我动作快……”
“你这么大的人了,难道不知女子受寒是极伤身的吗!你纵使不心疼自己,也该为我们日后的孩子想啊!”
陈致握住她似透着寒气的指节,急得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你不心疼自己,可是我心疼你啊!
“可铮哥儿是你的孩子……又这么多人等着抓我的错处,我怎么能,坐视不理……”
陈致以手覆面低头长叹。
他此生大概还没有这样矛盾过。
他偏头一看四下闲人皆散,于是凑近她用仅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只有你会有我的孩子,铮哥儿……不是我的……”
一语罢,陈致眼眸低垂。
沈照华却登时瞳孔乍紧,直直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