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转西南,内室安睡之人没有丝毫动静,在廊下等了一个多时辰的宫正司女官急得开始原地打转。
“苏副使,我等奉皇命而来,若是来此一趟未办一事,宫正司与东宫,怕是都不好交差。”
苏晴朝她莞尔一笑:“太子妃自入水救下长孙后,一直风寒未愈,连太医也说,若是稍有差池,怕于后嗣之事不利。这样时节若是扰了殿下安养,宫正可担待得起?”
宫正哑然,只能继续干候在文熙殿外。
日晷又偏,宫正司的人在廊下冻得脚都发僵时,一抹玉白色的锦袍影子忽然转入院门。
不敢直视全貌,只瞥见衣角,宫人们便跪了一地:“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万福。”
陈致向齐齐下拜的宫人瞟了一眼,径直向东配殿走去:“都来这里,莫扰了娘娘休息。”
配殿之内,宫人押了铮哥儿的四个保姆嬷嬷和六个内侍跪在地上,边角处,还跪着看管花园的宫人。宫正司来的人挤不进去,只有宫正和掌正入内侍奉在侧,其余人皆在廊下听审。
唐近元在椅子上放了靠枕与软垫,陈致落了座,边用茶盏暖着手,边慢慢悠悠地开了口:
“太子妃对哥儿的好恶素来不详,你们贴身服侍的人,是谁把哥儿怕狗之事告诉了太子妃?”
四个保姆和六个内侍面面相觑纷纷摇头,终是一个人出声答道:“奴婢们不曾告诉...许是东宫中有传闻,叫娘娘知晓了。”
陈致垂眸,神情难辨:“哥儿去湖边之前,听说是在文熙殿随太子妃习字,太子妃当日是如何教唆哥儿去湖边玩耍着?”
殿内一片静默,唐近元见状问道:“嬷嬷们,当日你们就在殿内,殿下问话,为何不答?”
四个保姆又无一吱声。
陈致嘴角扯出一丝哂笑:“因为太子妃从不曾撺掇哥儿去湖边,孤反倒是听哥儿说,当时有个侍奉多年的嬷嬷十分赞同他去玩。莫非,五岁的哥儿也会对父亲撒谎不成?”
那个嬷嬷僵直的脊背陡地一惊,头却颤颤巍巍埋得更深了。
“太子妃既从未让哥儿去湖边,又在他落水后舍身相救,哪里来的蓄意谋害。”
陈致看向宫正:“当然此事还有诸多疑点。比如,那吓到哥儿的野犬从何而来?还有落水之处的踏板为何是裂开的?因时间不足未得查证,若不是意外巧合,那蓄意谋害皇嗣的恐怕真有其人。内贵人,你如何看?”
忽然被问这样的事,宫正当时脊背都在冒凉气。
“回太子殿下,妾何敢妄言...太子妃殿下尚在病中,本不宜过分搅扰,如今既有论断,妾请先回宫奏知陛下,待请了圣命,再谈下文…”
陈致道:“如此也好。劳内贵人向陛下禀明,此次事涉国本,太子妃身为继母,照料不周之过无可推脱,孤亦不好包庇,就罚她病好之后,在殿中抄经思过四十九日,也聊为长孙消灾。”
“是。”
配殿众人各怀心事地悄声退散,窗外玉泉急忙回了正殿,向沈照华报告情况。
陈致来前沈照华就已醒了,如今正在案边闲吃着白玉霜方糕和枣花酥。她这一病,铮哥儿自然又回到了宜春阁,她乐得清闲。
但是,听玉泉说到最后陈致对她的“处罚”后,她不禁跺了下脚。
“什么妙计,我猜他就得用这事做文章!”
这话把玉泉听得一愣。但终究没敢问,毕竟主子有主子的考量,她纵问个清楚,也于事半分无补,不如不问。
但沈照华疑惑的是,陈致这几日分明在派人查铮哥儿的保姆内侍和看管花园的宫人与陆氏或李家的联系,不应该一无所获,怎么在宫正面前,却不明说此事?还做出一副只求为她脱罪、大事化小的姿态?
莫非,要攒着证据,只待关键时刻的最后一击?还是有别的考量?
正寻思着,陈致已入了暖烘烘的殿中。看案边吃点心的沈照华精神已好了许多,心下也松快了不少。
沈照华急切地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近前来,问起方才之事。
“殿下方才审问,怎么有些避重就轻?陛下虽说此事是家事,只派了宫正司的人来取证,其实有关皇嗣大事,交由内侍省转呈御史台,启动三司会审也不过分,怎么就能轻飘飘揭过?”
陈致点头道:“他们不只谋害皇嗣,还企图栽赃,自然是揭不过去的。只是目前一旦启动三司会审,难免他们有些人胡乱攀咬,对你不利。如今我把有关的宫人都叫人监视起来了,一旦他们来杀人灭口或暗通款曲,当即便取证,届时再启三司,叫他们无话可说。”
沈照华细思有理,只是将最近诸事结合一起考量,仍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殿下先在元宵宫宴上揭露陆氏罪行,后在铮哥儿事上故作糊涂,如此露短藏锋,难不成另有所图?”
陈致也拈了块方糕入口,向她神秘一笑:“知我者,吾妻也。”
东宫出了如此大事,众人都等着看陈致这个东宫之主的反应,是大兴刑狱一查到底,还是认了这纯属意外的糊涂账。
出人意料的是,陈致在上奏请求惩罚沈照华后,紧接着上奏陈情,要求自入先妃陵寝祭奠,并在东宫书房设私祭,追怀自省。
理由是他身为储副,修身无道、齐家无方,先是令陛下殿前大怒,又有铮哥儿落水伤身,实在有愧于皇父厚爱和先妻重托,请闭门自省兼月,再出朝堂。
外人有猜测是太子那顿板子打得过重,想借口休养的;也有说是太子素来重情,难忘亡妻的;还有说是太子理不清这些明枪暗箭借机躲清闲的。
总之众说纷纭之中,陈致早叫沈照华收拾包裹,待过了这风头,便暗中离京赴吴去。
近来他既装糊涂又让步,总算等到趁其不备撒网抓鱼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