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沈照华和陈致顶着月亮便出发了，车内，崔知白把昨日探查到的消息汇报给他们。

说是当年受灾的两个县有几段石堤内部是大条石和碎石块掺着修的，根本经不住洪水。

又想到就连临清码头附近的河道也有用废料充好料的情况，陈致眉心一蹙：“这就是魏家落马之后修缮的工程？”

崔知白无奈点头：“这样不仅能贪墨公款，在灾情来临的时候靠着奋力抢修，兴许还能捞上一功呢。”

陈致着实无语，但现下却也不是追究的时候：“当年关于魏家案子的人证可找到了？”

“因为不知道哪些人已经被陆氏收买了，怕打草惊蛇，也不敢查得太明显。零星散落在外府县的官吏衙役们已经派人去查了，说是当年乐清县的县丞已发现下落了。”

沈照华一旁思量着：“咱们自到临清，发现这里上上下下都在想着贪污受贿，进门要礼，办事要礼，勾结巨商控制漕运，甚至敷衍公事不惜人命也要捞钱，可谓猖獗。他们要这么多钱去做什么呢？”

崔知白哂笑：“自然是打点上头挣个前程，或是满足私欲了。”

“可是临清之地，如今都归陆氏所有，贤妃和陆侍郎作风并不骄奢，梁王府也并无出格之处。若是钱最后百川汇海到了他们手中，他们拿钱去做了什么呢？”

陈致顺着沈照华的话往下深想一层，只觉后背一凉，但是并没有说透，只是道：“那得看看这些年他们在各地吞下的赈灾粮都去哪儿了。”

到底是变成了银钱，马匹，还是兵器。

车到街口，三人分头行动，沈照华下车与崔知白共去袁宅拜见，陈致则去各粮行收购粮食。

天已大亮，但天色沉白万里无云，迎面一股潮风吹来，使人倍觉清寒。

似是要下雨了。

袁宅内，一番寒暄禀明来意后，袁二爷边端茶沉思，边看似不经意地拿眼角眉梢打量着沈照华。

之前陈致在前面应酬着他倒未曾多留意，如今一看，这孟二公子当真是生得好一副清秀俊美、姑娘一般的人品。

和那孟大公子的眉眼轮廓倒不大一样。

沈照华见他不表态，不禁又探了一句：“我们缺少南方的货源，袁家缺少北方的商路，咱们两家各取所需、通力合作，把这南北的绸缎生意做起来，二爷考虑得如何？”

袁二爷想了想昨日秋月的回话，一笑：“听说贵号已得了漕运的批文，大可以一面南下贸易，一面沟通货商，何必如此着急，要经过敝号？”

沈照华立马便听出他话语中的试探意：“您知道像咱们这样的百年商号，自当是信誉第一，孟家首次经卖南方货物，货的质量万不能出差错，不然这几辈子的脸是要不得了，若我们能托二爷的船运些行货，在袁家旗号的庇护下，想来是万无一失。而且事后定会合理分成，绝对不会让二爷吃亏。”

袁二爷又低头呷了口茶，并不敢应。

搭船运货倒是有限，但这两个人一会儿要囤粮食，一会儿要做贸易，到底哪个才是准的？

沈照华自然猜到他在想什么，于是趁势叹道：“不瞒二爷，其实我们本也想一边南下拓展销路，一边采买货物，只是如今遇到了些棘手的事，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洽谈，又不想白来一趟，所以才想着走二爷的路子。”

“哦？”袁二爷抬起了头。莫不是忙于购粮囤粮？

沈照华自然不能把话都抖落出来：“虽棘手，却也还料理得，左不过是些跑腿的事，就不拿这事劳烦二爷了。至于方才孟某所提的合作之事，为表诚意，我把孟家近五年的账册带了来，请二爷过目斟酌。”

崔知白将放在门口的箱箧搬入厅中，打开锁，里头是一本本存放整齐的线装蓝皮账册。

沈照华知道，若要看袁家的账册，孟家的账册不先拿出去是不行的。

袁二爷看那账册，眼底现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少东家这是何意，孟家的利润我岂是不信的？”

“话不是这么说，若二爷愿意与孟家通力合作，孟某自不该向二爷隐瞒一分一厘。自然，也不急在这一两日，我把手下和账册一齐留在二爷这里，什么时候二爷思量好了，什么时候着人去寻我便是。”

沈照华在想方设法钓出袁家账册的时候，陈致正带人沟通好了几家粮行，准备租个空仓暂存买定的粮食。

既然想声东击西让袁家和衙门的人相信他们是囤粮、经商而不是查探而来，那该出的血还是要出的。

五年前压下的赈灾粮草，不可能当时就被他们倒卖出去，尤其他们还把侵吞赈灾粮的罪名扣到了魏家头上，若是由自己的人出手倒卖，吃不了兜着走。

一次性或持续性大批量消化也太过招摇，所以陈致推测，那批一半的赈灾粮应该还在消化过程中。

陈致边走边抬头望望灰白的天色，跟身边乔装成随从的侍卫说：“要下雨了，官仓怕是会漏雨，你去看看。”

若是能想办法进入官仓，便能知道官府存粮的情况。

这时，沈照华才从袁宅出来，本来阴沉无云的天，忽然聚起磅礴黑云。

紧接着便是柳摇风响，檐铃叮当，豆大的雨点很快便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一路乘车回到客栈，见陈致未归，沈照华连忙叫车夫驾车去寻人。早春雨寒，若是淋着了难免受凉，陈致也不是什么十分健壮的身子骨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