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德殿内,铜炉内的沉水香无声缭绕。
陈业看着两个多月没有露面的儿子,半晌说出一句:“胆子大了。儿大不由娘啊。朕这个爹,怕也是管不了你了。”
陈致跪在御案前,身板挺得笔直:“陛下明鉴,真正胆大妄为者,另有其人!”
这般厉色模样,陈业是很少在陈致这儿瞧见的。陈业默默停下手中批奏折的朱笔。
从陈致进殿那一刻他就看出来了,他这个儿子心中压着火呢。想他此行专往吴郡附近去,用意在谁身上最是明白不过。
看来他是不满意留个与他势力相当的政党在朝堂掣肘了。
御案旁侍立的梁彦民忍不住偷偷给陈致递眼色,让他不要冲动,可陈致视若无睹,气势丝毫不减。
陈业出乎意料地没有驳他,反倒是低头看了一眼他放在膝前的那个木匣:“既然要告状,人证物证总要齐全,拿上来看看。”
陈致默了一霎,到底没有将这些整理好的证据递上去,而是抬起头,看向宝座上的人:
“臣这一路得以通畅往还,实仰赖于陛下信任、掩护,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臣放手去做,臣心中万分感激。故而臣原是打算着,要将那些佞臣所做的丑恶行径记录详实、理好证据,尽数交呈陛下,那些人什么时候动、怎样动、由谁去动,都请陛下圣裁,臣为人子、为人臣,能做君父利刃,实乃毕生之愿。”
“但是就在今日,臣改变主意了。那些寡廉鲜耻、悖逆纲常之徒,竟屡次三番行大逆之事,妄图刺杀储君以掩盖自己的鬼祟勾当,臣虽得天恩庇佑逃过一劫,但若任那些鼠辈在朝中腐朽流脓,势必给我大祁造成不可挽回的祸患!今日其敢弑储君,明日又待如何?奸佞一日不除,臣一日夜不能寐、如鲠在喉。”
“故而臣,今日特向陛下禀报,臣要启三司会审,重审五年前临清知府魏恒贪墨渎职一案!”
陈致掷地有声地陈述所请后,向宝座上人深深一拜。
纵使他知道陈业此时并不想动李陆一党,因为他们在陈业眼中虽贪但尚堪用,而且也能维持着朝堂势力的平衡,但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可宽恕,再留着他们,何尝不是另一种助纣为虐。
他今日目光之勇毅坚定,言辞之犀利透骨,让陈业也不禁有了一瞬恍惚,好像在他印象中,他的太子还是那个温润深沉的少年郎,谦逊谨慎,懂得韬光养晦。
即使去岁从边关回来后,偶有几次自作主张违背父意,也都拿捏着分寸。
是他忘了,儿郎已经长大,又身居储君尊位,已有了自己的脾气和谋算。
但是陈致话中一事却引起了陈业的警惕:“行刺储君?这可是灭门之罪,太子不可妄言。”
如果其真敢做此行径,其心可诛。看来陈致此行一定触碰了他们绝不可为人知的事,逼得他们不得不狗急跳墙,可即使如此,也令人细思极恐,他们何以如此胆大妄为?
可是这样的话若说出去,若无如山铁证,便是蓄意构陷,陈业如此提示,是给陈致留了情面。
陈致何尝不知这个道理,证据不足,是无法拿上堂去说的,于是略一叹息道:“此事臣只说与父皇一人知道。至于魏恒一案,臣这两日就会叫詹事府发起议论,按照流程启动三司会审。陛下向来明察秋毫,相信于此案上,必会明断。”
这看似不起眼的案子到底会牵扯出多少东西来,到时候局势是否还可控,陈业也有些拿不准了。但是他能确定的是,陈致这一次绝不会善罢甘休,自己若阻拦过甚,最后怕是会逼得他闹个鱼死网破。
届时储君与朝臣公然针锋相对,实在有失体统。
临走时,沉思许久的陈业看向陈致的背影,将他叫住。
“二哥儿,结党营私之臣而已,何故执意与他们图穷匕见?”
陈致犹豫了会儿,终是答道:“父皇既问,请恕儿直言。若只是结党营私之蠹虫,自然不值得儿亲自下场,可他们是大逆之臣,儿作为储君护国保民,注定与他们不共戴天。”
空中的雏鹰展露锋芒,不顾一切地冲向九重天际。
是夜,东宫放鹤轩的纱灯一夜未眠。
徐宅中,沈照华迷迷糊糊地睡一阵,又被骨裂的剧痛疼醒一阵。虽然肋骨处已经用棉布缠住固定,但是架不住呼吸间的不断牵动。
徐仲明熬了一碗镇痛药来给她喝,不多看她,也不与她多说话,就在窗下的坐榻上倚靠着。
玉泉喂沈照华喝完了药,问道:“二公子明儿不上值么,怎么不去睡觉?”
徐仲明叹了口气:“你们姑娘这副惨样,我还好意思一觉睡到大天亮呢?看看她喝过这药能不能好些,若是还疼得受不住,我还得给她扎几针。”
沈照华只能小声说道:“我忍得住,别耽误你上值,给娘娘们诊错了病,我可保不了你。”
徐仲明笑道:“好祖宗,你忘了你如今的身份了?我就说我给太子妃诊病走不开,谁还敢再传我去瞧病?”
沈照华疼得七荤八素,听他提起自己的身份,才想起一事:“那我留在你家里,叫人知道不合规矩吧。”
徐仲明自然也知道不合规矩,但她是伤筋动骨的病,最忌挪动,凭他什么规矩、名声,总没有身体重要就是了。
于是宽慰她道:“太子亲自把你送来的,谁有意见叫他找太子去,你只管安心躺着就是,而且还省的我和祖父整日往东宫跑了,我觉得这样就挺好。”
沈照华自也不是纠结繁文缛节的人,于是没再想这些。
只是她想起陈致今日来时,神情怪怪的,说不清是失魂落魄还是什么,总觉得他心里憋闷着,似要生出什么事来似的。
而且他晚上不来陪自己也便罢了,都没再来看一眼。她可是为了救他才伤成这样,人总不能如此没有良心吧!
可次日看到陈致眼下那两团乌青后,她这些话就咽下去了。
难不成这人一宿没睡?都忙什么了?
陈致没去上朝,一大早就往徐宅赶来了,给她擦脸擦手,更衣换药,一点也不肯闲着。她说不用他做这些,他只当没有听见,偏生这厮伺候人的功夫还不错,既细致,又不毛手毛脚的。
这不,徐家的丫鬟才把早饭端来,陈致立刻将碗接过,要喂给她吃。
沈照华只当他受了刺激魔怔了,说道:“殿下出了关不去上朝,过来抢玉泉的活儿做什么?”
陈致见她又说话,嗔道:“太医叫你少说话,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