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三司被临清的案子绊住了脚,关于沈照华的处决,多日来也没提上日程。
勤德殿里也安静得很,听说当日沈老夫人与周氏进殿拜见后,陈业只是安慰了几句,连沈照华代兄为将他们事先是否知情都不曾追究,就叫人好生送回了武宁侯府。
一桩欺君大案就这样悬着,多少人都在观望。
这日夏风熏暖,日头高照,东宫里的垂柳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陈致从宫中回到书房,三两下解了腰间玉带和外袍便往榻上倒去,一股深深的疲倦与无力感从心头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想着这几日接连发生的事,他整个人犹如置身水深火热之间,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在勤德殿外跪了七日,想让陈业对沈照华从轻处置,陈业唯独见他的一次,也只是扔下一句“回吧,此事且待朕思量”。可等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最怕的便是即使沈照华最后能免于一死,她也保不住太子妃之位了。这个位置就和他一样,必须犹如神龛里的神祇,浑身上下不能有一丝污点,才不会受人指摘。
想到此处,陈致愈发头昏脑涨起来。还有,他这几日曾无数次想去找陈业问一个真相,问问沈恪之死到底与他有没有关系,可每每又不敢问出口。万一得到的是肯定的答案,那他该以何面目去面对沈照华呢?
杂乱的念头像藤蔓一样将他的思绪缠得紧紧密密,让他完全透不过气来。
“殿下,传膳吧?”唐近元悄步进了来,在榻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几日他的差事格外艰难,殿下心情不佳,不知哪一句没说好就会触了霉头,这传膳更是个难题,之前太子妃在的时候,直接到文熙殿摆饭,俩人高高兴兴就吃了,有时聊到兴头上,还会传些酒水,如今殿下这饭基本上没有一顿是正常用了的,他眼看着殿下瘦了一圈儿,却又不敢去劝。
唐近元问了句,没有得到一点回应,正要垂头丧气地退下,便听榻上人有了动静。
“今日的膳食可有太子妃素日爱用的?”
唐近元一听有谱儿,立马答道:“有,娘娘于膳食上素日虽不挑,但是今日有酒酿清蒸鸭子、碧涧羹、白玉霜方糕这几味,臣记得都是娘娘爱多吃几口的。”
陈致思量了片刻,起身道:“那收拾起来,咱们去给娘娘送过去。”
唐近元当即喜笑颜开,连忙吩咐下去,自己折身回来服侍陈致更衣穿戴。他早想劝陈致去见见沈照华以解相思之苦,无奈这几日陈致的脸色实在不好看,如今他肯自己想开,唐近元只觉无限欣慰。
一路上宝马频催,马车轻疾稳当地便到了别院。
还未下车,陈致便觉得今日别院前的气氛有些不对。
他撩了侧帘一望,今日值守的侍卫个个军容整肃地扶刀矗立,将小小的别院围了个严严实实,与第一日来时松散的模样不可同日而语。
陈致出示了东宫令牌正要进去,便见门口的侍卫出列阻拦:“太子殿下,末将等奉命护卫别院,无旨意,不敢让殿下进去。”
唐近元见那侍卫一脸油盐不进的死样立刻上前斥道:“什么道理!太子殿下来看太子妃那是天经地义,就连陛下也没下旨禁了殿下的探视,你的谱儿倒比陛下还大了?!”
不想那侍卫仍然辞色不改:“末将万死!别院历来是无圣旨不得探视,如果有冒犯之处,请殿下恕罪!”
唐近元正要还嘴,陈致却将他拦住,径自问道:“那近日太医院徐太医来给太子妃诊脉,你们也让人回去请圣旨了?”
那侍卫支吾了一会儿答道:“回殿下,看守别院的除了末将等金吾前卫侍卫,还有金吾后卫和羽林卫的兄弟轮值看守,末将这班并未见过徐太医。”
陈致点了点头,收回令牌,叫唐近元将食盒取出递给那侍卫:“那孤今日便不叫你为难了,你去把这些吃食送给太子妃罢。对了,你们这一片的头领是谁?”
只听那侍卫接过食盒道:“回殿下,是周诚周千户。”
听见这个名字,陈致沉吟了片刻,当即回身上车,不再逗留。
周诚,如果他没记错,曾经沈照华身边跟着的那个亲卫,就是这个名字。
当初他见过自己,如今自己恢复了储君身份,倒不好再见了,免得叫人察觉储君曾密往边关过,届时又是一番风雨。
彼时周诚正从城中各处巡视回来,看见侍卫拎了两个大食盒便要进院,于是下马问道:“停下。方才谁来过?”
“回千户,是太子殿下。因千户叮嘱不管谁来也不让进,末将就没敢让殿下进去。”
周诚刚想骂娘,这个脑子被驴踢了的,人家夫妻见面你也要拦,真把里头这位当死囚了?但是心念一转怒意消了,随即夺过他手中的食盒:“去帮我把马栓了,我去送!”
自上次一场雨后天愈发暖了,空气一干燥,沈照华身上的不适就缓解了许多。她居住的正房后面有个小花园,种了两大坛子各色月季,如今还未凋尽,她没事就去院子里赏花,心情还算不错。
连伺候的侍女都暗暗惊讶,听说关进来的这位犯的可是死罪,她怎么既不一哭二闹,也不寻死觅活,反倒跟个没事人一样呢?难道是料定了自己不会死?奇哉怪哉。
不过沈照华与她们想得正好相反,正是因为她坚信,以陈业冷血无情的程度,一定会杀了她以正国法,所以她才得在最后的日子里把每一天都活好,就当是赚来的。
这日内侍在房里熏驱蚊虫的艾草和香料,她正懒洋洋地坐在廊下的栏杆上看花,丝毫没有听到方才门口的动静。
还是一阵沉重有力的脚步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太子妃殿下在里头呢?”
“在小院里看花儿呢,大人把东西给我吧,我给太子妃送进去。”
“这里面是吃食,沉得很,小心弄洒了,还是我送吧,你们先下去准备准备,一会儿伺候用膳。”
这声音,沈照华越听越耳熟。她忽地想到了什么,连忙起身向房中的正堂走去。
她抬手抿了抿鬓发,低头理了理衣袖裙摆,待迈过正堂的门槛,正要绕过黑漆描金的大屏风时,她只觉得心要跳出喉咙了,震得耳内嗡嗡作响。
她不敢抬头,当她整个人绕出屏风时,只听堂内响起一声熟悉的粗沉的呼唤:
“少...少将军?”
面前人话音未落,沈照华的眼泪已经怎么也藏不住了,扑簌簌地就往下掉,她赶忙拿了绢子要擦,那人已三两步跨到她身前,在她面前覆下一道阴影。
周诚的手已快扶上她的双臂,却在半空生生悬住了。
眼前这个素衫薄裙、秀美单薄的女子,果真就是当初临危顶将、冒死冲锋的少将军吗?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在战事最艰难的时候,与沈老将军共同扛起了西境的一片天?周诚不禁再次将她打量。
故人眉眼依旧,可锐气不再。昔日意气风发的英雄少年成了深宫妇人,如今还被软禁在这皇家别院之内生死未定,周诚一时百感交集。
但他是行伍之人,不知说些什么好,只任由万千思绪最终化做一声叹息,扑通一声跪在沈照华脚下。
“少将军!我早该来看你的!”
沈照华从不想此生还能被人称一声“少将军”,此时她真感谢苍天让她活到了今日。
昔日在她身边东奔西跑、追随效劳的忠厚亲卫,经过了京营生活的洗练,身上已有了几分禁卫军的雄武与威严,这何尝不是美事?
她强忍了泪意,赶忙去扶阔别许久的故人:“周大哥快起来。我当初不得已瞒了大家,感谢你还认我。”
周诚看着泪眼朦胧的沈照华,眼眶早也红了,强自笑着起身:“这是什么话,本来就是你,谁还能不认?听说你被关在这儿,我一早就想来看你,只是一直也没个由头。”
沈照华也赶忙让座:“快别站着,只是我现在这个模样,没什么可以招待你的。家里一切都好?”
周诚却道:“都好。你别招呼我了,如今你是太子妃,四处又没个别人,我不能久留。”
沈照华定了定心神,确实如此,如今他们在这里见面,已是逾矩了。
“太子殿下刚来过了,我的手下脑子不灵光,没敢让殿下进来,只把吃食留下了,我也是借着送东西的由头,才能进来见你一面。”
周诚见侍女们忙着在外头忙着烧水、洗帕子、煮茶,忙近前两步低声道:“之前我本不负责京城南面的巡防,但是这几日原管这片的丁千户说家中老母病了,要回乡探望,所以让我临时顶了来。我总觉得这事蹊跷,怎么偏这时候让我来管这儿,是不是挖了坑等咱们跳呢。你多注意着些,小心些没亏吃。”
沈照华点了点头,周诚趁着这里服侍的人没察觉,连忙行礼告退了。
但是周诚方才的密话着实难住了沈照华,让周诚来看着她,把他们绑在一起,是为了干什么呢?难道是别院出什么事要推到周诚身上?可是她一不逃跑二不自杀,能推给他什么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