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致从濒死的黑暗中醒来时,天已大亮。
手臂的钝痛与身躯的酸麻一齐袭卷上来,难受得他呼吸一滞。
唐近元见他睁了眼,一叠声叫在别院守了一夜的太医前来诊治。
老院正看了看陈致的面色,探了探他的脉息,仔细诊断后到底舒展开深锁的眉头:“殿下果然吉人天相,这一关,算是有惊无险了。”
唐近元喜得连连念菩萨,其他的脑袋在脖子上悬了一夜的太医也无不松了口气。太子安好,他们的命也就无虞了,不过昨晚当真是凶险,论谁看见那腕子上淌出的血,都得吓得不轻。
陈致还来不及感慨近月来几次死里逃生是何种惊险,在神思甫回之际第一时间想到:“太子妃呢?她没受伤吧?”
陈致拼凑着昨日黄昏时的记忆碎片,记得那刺客要向沈照华动手时,他豁出全身残余的力气挡在了她身上,之后便昏过去不知后事如何了。
唐近元回道:“殿下放心,娘娘没事,最凶险的就是您了,险些把我们吓出个好歹来。”
陈致说着便要起身:“那我去看看她。”
陈致坐起时眼前那一抹黑还未褪,便听唐近元小心翼翼回禀:“陛下一大早把娘娘传进宫了,现下还没回来呢......”
陈致一路火急火燎进了宫,不想刚到殿门,便听到了沈照华请死的话语。
还不等他进去阻拦,更让他失神的,是陈业冷冷扔下的那句:“那朕便准你所请。”
准她所请。
陈致那一瞬,大脑全空。
沈照华从幽暗的勤德殿出来时,一片天光倾泻在她身上,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她正抬了手要挡那光,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照华。”
她一偏头,是陈致站在月台檐下,由唐近元搀扶着,一张清俊的脸仍无血色,只那眉头皱得很深。
“殿下醒了?怎么不多歇歇,你现在不应走动。”沈照华还尽力保持着一副若无其事的姿态,语气不疾不徐。
陈致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与她相处经年,却觉得直至此刻,他才真正读懂她。一股说不清是痛苦还是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化成了他眼底的半泓秋水。
“你,等我一会儿。”
陈致推门入殿去。
沈照华看着那道清瘦虚弱的背影,又赶忙抬头放眼长空。
如今等他多久又能如何呢?
想着方才陈业那句“朕便准你所请”,沈照华吃吃笑出了声。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梁彦民都说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父亲之死摆明了有陈业在其中动手脚。如今她不仅知道了真相,还在御殿上满腹怨恨地质问至尊,陈业岂能留她。皇帝就是皇帝,不是神,也不是菩萨。
她现在除了恨天,好像也做不了什么。
殿内,陈致揪心不已地跪在陈业面前。
“太子醒了?身上如何?朕正要派人去看你。”陈业看着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儿子,忙叫人把他扶起、赐座。
陈致拒了座位,抬眸迎上陈业的目光,动用身上不多的气力提高了些音量:“父皇,父亲!照华她是儿的妻子,您的儿妇!您竟然要让她死?”
嘶哑的嗓音声声分明落入陈业耳中。
“这是国事。”
陈业垂下眼眸,“待这阵子过了,朕再给你另选个好的。朕知道你不喜欢冯氏,觉得她性子沉闷,回头朕给你选个活泼伶俐......”
“我只要她!”陈致不管不顾地吼了出来,这好像是他记忆中第一次同陈业高声说话。
“父皇,儿自问不曾违逆过您,一直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可是当年母后病重垂危之际,父皇与贤妃终日欢好,可曾有一丝一毫想起我母后?我从小到大,修学理政无不用心,您又可曾真正信任过我?这次照华被人逼到墙角,不得不说出代兄上阵的真相,可朝中明明有那么多大臣为她上疏辩护,让您斟酌天理人情,法外开恩,您为何不通融?当您决意赐死她时,您可曾有半分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与父皇是亲生骨肉,您何故这般待我?若非七弟素日闲云野鹤不曾显山露水,是不是这储君之位,您也早就想夺走了!”
陈致越说情绪越不受控,以至于泪眼通红。他握着疼到钻心的右腕,借着唐近元的力死死撑住身躯。
陈业听他一句句毫不留情地刺向他的痛处,再也无法忍耐,登时起身喝道:“太子!注意分寸!朕何曾不考虑你的感受,是沈氏她一心求死!”
“照华她救过我的性命,又是我挚爱之人,陛下若执意把她逼到绝路,休怪儿做出令父皇寒心之事!”
“你敢抗旨!”
“臣不敢,但是我要把她好好地带回东宫,若陛下铁了心要伤我这个儿子,一把大火把东宫焚了就是!”
殿内激烈的交锋传至殿外,四下寂静得可怕,连只鸟雀都不曾往附近飞来。
回东宫的路上,锦轿内,陈致再也撑不住失血过多后的虚弱身躯,任自己瘫软在沈照华的肩头。
经历了多日的分离,陈致此刻虽然累极倦极,但是感受着熟悉的体温,吮吸着她极清极淡的香气,清晰地知道她还在自己身旁,陈致感到无比心安。
他一遍遍思量着两个月来发生的种种,筹划着扳回局面的步骤。
“殿下,何必呢。陛下说得对,死是我所愿。”沈照华说着生死之事,语气已经没有一丝悲喜。
其实陈致与陈业在殿内剑拔弩张时,她有过想去拉住陈致的冲动,想告诉他没有必要闹,反正真相已然无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