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拓犹豫片刻,侧身让开通路:“进来吧。”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案、一条土炕,油灯灯芯微微跳动,投下摇晃的影子。
沈拓走到案边,脊背微微佝偻,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慢慢开口,旧事从他口中一字一句淌出来,压着多年未曾散去的寒意。
“当年我在边关做斥候,深入塞外探查契丹动静,无意间截获往来密信,查到韦缙暗中和契丹私通。我知道此事干系天大,不敢耽搁,连夜整理好证物、笔录,上报直属长官,指望他递往京城,揭发这桩谋逆大事。”
他顿了顿,一声低低的苦笑溢出嘴角。
“哪里料到,那长官本就是韦缙安插在军中的党羽。我刚把东西交上去,转头便有人要拿我灭口。我察觉不对,趁着夜色弃了营地出逃。走之前,我抱着最后一点指望,抄录一份文书,走驿传寄往朝中,盼着能有正直官员看见。”
“信送出去了,可日复一日,半点回音都没有。”沈拓抬眼,“没有谁来过问,我躲在暗处等了许久,等来的只有追捕我的人。”
“那时候我便想,原来天下做官的,大抵都是一般货色。”他声音沉下去,带着很深的灰心,“忠言送上去,要么被截下,要么被漠视。好人蒙冤,奸人安稳。再加上我妹妹的事,我已经不想再折腾了。”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花炸开一点微光,衬得沈拓脸上的倦意浓重。
当初在边关做斥候时那股锐气早已消磨殆尽,只剩一片心灰意冷。
“我明白你的心情。”
周晅语气沉实,不带半分虚言:“我在禁军、边关辗转多年,见过贪利徇私的官员,只是,也见过捧着性命也要守住公道的人。不能因为撞见了豺狼,便认定满朝皆是同类。”
崔璟亦劝道:“你当年递去御史台的信石沉大海,不是公道本就不存在,是韦缙党羽遍布,把通路死死堵死了。不是你的检举错了,是那时时机不对。”
“……”
沈拓垂着眼,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自嘲,没有应声。
崔璟往前半步,目光恳切:“你说不想再折腾,我明白。可眼下不一样。韦缙已经倒台,我们手里已有多条线索,只要你愿意出面,证词会直达圣前,不会再轻易被人截压隐匿。”
他顿了顿,牢牢抓住沈拓心底最放不下的那一处:“你不止是揭发韦缙通敌,这一次,也是为你妹妹。若是就此缄口,当年逼死她的乡绅依旧在江南安享富贵,你这些年藏着、忍着、担惊受怕的日子,便全都白白受了。这次,你不必一个人去对抗所有人。”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灯焰轻轻晃动。沈拓长长吐出一口郁积多年的浊气,声音不再是方才那副万事漠然的调子:“好。我跟你们走。该说的,我都说。”
沈拓应下之后,屋里的气氛稍稍松了些。几人低声议定,不宜在此久留,连夜收拾简单行装,择清晨时分动身,一路折返长安。
崔璟拉过周晅:“沈拓肯出面作证是好事,可我们不能大意。王珪在朝中根基深,沿路不少人是他的眼线。咱们得早做打算。”
周晅眸光一敛,点点头:“明白了。”
二人简短商议完毕,才并肩转回院内。沈拓已经收拾妥当。
山道迂回,两侧山林浓得化不开。崔璟、阿砚陪着沈拓同乘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车轮碾过碎石,由于山势所限,一路走得不快。
沈拓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
忽然间,山林里一声锐响破空而来!
“小心!”一支铁箭“笃”地钉入马车木舷,箭尾嗡嗡震颤,箭尖深深扎进木料,离沈拓肩头不过寸许。
车夫惊喝一声,扬鞭狠狠抽向马背,骏马受惊,长嘶一声,蹄子慌乱踏动,车身剧烈颠簸起来。
阿砚反手抽出暗藏在车中的短刃,崔璟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山道两旁的密林中,几道黑影已经跃出,黑衣蒙面,手里握着短刀劲弩,一言不发,直朝着马车合围过来。人数约莫五六人,动作利落狠辣,一看便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死士。
没等他行动,又有数支羽箭接踵而至,密密麻麻射向车厢,有的擦着篷布飞过,有的扎在车架之上。
周晅顺势撞开车厢后板,率先翻落出去,落地时顺势滚了一圈避开刀锋,短匕出鞘,寒芒一闪,迎上最先冲来的一名刺客。他在边关厮杀多年,搏杀招式简洁凶狠,招招直取要害,缠斗间泥土飞溅。
箭雨不停射在乌篷的车板上,笃笃连声,马受了惊,不住原地打转,车身晃得厉害。阿砚在外头截杀其余刺客,车厢之内,崔璟侧身将沈拓护在身后,没有打算立刻冲下车缠斗。
篷布忽然被一刀狠狠劈开,寒光破开昏暗,一名蒙面刺客踏着车辕翻了上来,短刀直刺崔璟心口,招式狠绝,全无半分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