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鸳鸯镇这样的地方,代表政府的公务人员有着绝对的权威,是以丁宁的话一出,场面就控制住了。
宁昭拢了拢被扯散的马尾辫,松了口气。余光中,她再次捕捉到了那个红头发的男生,他似乎朝自己走了几步,但很快被旁边的中年女人拉住了。
女人有得体的穿着和体面的举止,即便她神色淡然,但宁昭感觉到,她的平静更有力量。
新修的派出所建在进镇口的方向,所有走省道经过这里的人,都会在看到鸳鸯镇的石碑后,率先看到这座蓝白分明的神圣建筑。
这让每一个经过这里的人,都觉得安心,相信这座小镇一定是正大光明、安全有序的!
宁昭已经有半年没来过这里了。
殷淑好说歹说才劝得宁德友收了心,给宁昭留了半年安心备战高考的日子。
“高考是人生大事啊。老师说了,昭昭成绩好,考个名牌大学不成问题,如果努努力,考去北京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你难道不想家里出个大学生吗?”
殷淑给宁德友画了个大饼,宁德友信了,逢人就吹嘘,家里要出个名牌大学生了。
宁德友走在前面,宁昭步子慢,落在后面。有认识的人认出了父女俩,以为又是宁德友惹了事,笑话他,“老宁啊,你这回是没管住上面还是没管住下面啊?又让你家大学生给你擦屁股?”
宁德友没有理会他,他就又对后面的宁昭说,“昭昭啊,你这老爹不省事,你让你妈妈跟他离了,带着你,到我家来,我照顾你们母女俩。”
这人是镇上有名的老光棍,在以前,宁昭从来不会理他,但今天,她停了下来,甚至朝那人走了两步,咧着嘴,认真地问他,“真的吗?可我妈妈死了,你要去下面照顾她吗?”
老光棍被她的目光盯得打了个激灵,啐了两口晦气,骂咧咧地走了。
红头发的男生此时刚好就站在那个男人离开的路线上,男人转身就撞到了他,自己栽倒在泥汤里,更觉得晦气,连争执一下对错都不敢,灰溜溜地回了家。
宁昭再次注意到了他,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嫌恶。
宁昭并不在意,但在不久后还是知道了他的名字:陈述。
他们被警察同时称呼为:受害者家属。
鸳鸯镇已经十来年没有发生过这种大命案,镇上的派出所民警根本没有能力破案,所长一接到消息就立马报告给了上级。
丁宁就是市里派下来处理此次案件的刑警。他从警校毕业三年,因为成绩优异被分到了市局,但又因为没有背景,屡次被派来处理这种边镇的难案。
踩过河浦的鞋子把污泥带进了派出所,有好事的、有好心的,相关不相关的挤满了警务大厅,地砖早已失去了它原先的颜色。
宁昭被安排进了一间询问室,询问室不大,庄肃又冷清,和外面的吵闹完全像两个世界。女警察-石秀珍陪她坐着,做了简单的信息登记。
没一会儿,丁宁走了进来,将一瓶热牛奶递给她。
虽然还在六月,但宁昭真的觉得很冷,她将牛奶瓶死死握紧,道了声谢。
在感觉宁昭的状态恢复了些,丁宁问她,“那我们可以开始询问了吗?”
“好”,宁昭强撑着精神,但依然感觉身体里寒意猛烈,她问:“警察叔叔,我......可以喝点酒吗?”
丁宁和石秀珍互相对视一眼,又听宁昭补了一句,“我已经满十八岁了。”
“满十八了也不行,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石秀珍认识宁昭,她和她爸是这里的常客,“昭昭啊,你是好孩子好学生,可别跟你那酒鬼父亲学,知道吗?”
石秀珍见丁宁疑惑,就给他解释了一下情况,“我们这镇小,常驻人口就那么多,这宁德友喝酒必赌,十赌又九输,输了定闹事,好几回都是昭昭来接回去的。”
丁宁想起了宁昭在河浦边控诉宁德友的样子,毋庸置疑,她厌恶她的父亲。
这并不是件好事情。
丁宁找了个借口出去,再回来时,将一个黑色的保温杯递给了宁昭,“新的,没用过,喝点热水暖暖。”
宁昭并不想喝热水,但她需要热气。在第一口苦涩甘洌的味道直冲而上时,她下意识地挑眉看向丁宁。
这是丁宁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表情,“喝吧,我们边喝边说。”
“谢谢!”
等宁昭从派出所走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警务大厅的人也散去了大半。
天色在这个时候像回光返照般,忽然地,漫天的晚霞,照得鸳鸯镇绚丽无比。
这样的光景,比起十八年里的任何时刻,都让宁昭,希望世界毁灭。
宁昭走到家门口时碰到了等在那里的凤阿姨,她和殷淑之前是同事,但年前,她和章慧大吵一架后,就辞职了。
凤琴的家在隔壁镇上,听到消息赶来,却一直不敢相信,“昭昭,你......你妈妈呢?”
“我妈妈......她死了。”
“怎么会?”凤琴拉着宁昭的手一起发抖,“我们还约好等她休假一起去县城里烫头发呢,怎么会......为什么呢?那么好的人。”
“我不知道......”
咔哒一声,院门上的灯忽然亮起,打断了二人的对话。高桂兰就杵着拐杖站在院子里,也不说话,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