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都提前散了。
孔艳秋因为还得回队伍报到而不得不和他们分开。剩余的人怎么去的也怎么回,只有应该回江大的姜唯和薛睿阳,陪着宁昭去了医院。
宁昭常常自觉无畏无惧,好像下一秒世界末日,她都能坦然接受。她在这个世界的所有的向上挣扎,都只是因为世界末日不会来,所有人不能一起完蛋,所以她才去争去抢。
但她走进医院,看到头上包着纱布的丁宁时,心底闪过了一阵恐慌。那样铮铮的男人,原来也没有铁打的血肉。
她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见到丁宁。
那样至暗的画面里,任何人都是模糊不清的,她只记得他递给自己的保温杯里的啤酒。一点点苦涩,和一点点因为违背规则而带来的知觉,让她记住了他。
记住了他,接纳善意,进而允许被帮助,交付好感。
即便成为恋人,她依赖他的时刻也不多,但他的存在让她内心感到踏实。
此刻,这种踏实的感觉烟消云散了,她惊恐万分,思绪不可遏制地关联到最坏情况。
那种感觉,糟糕透了!
丁宁见她进来,很意外,但也感到惊喜,朝她咧嘴笑着,“不是要明天才回来吗?”
“为什么不告诉我?”宁昭走到离病床一米远,脸冷冷地绷着,不肯再靠近。
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丁宁解释说:“反正你明天就回来了,我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地过好今天。”
“但如果我明天才知道,就会因为今天的开心而感到愧疚,你是想要我愧疚吗?”
“不是,小昭”,丁宁想去把她拉近,奈何身上也有伤,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黄荣悦刚好从外面接了开水进来,急得赶紧将他按回床上,又心疼又生气。
在属于他们的那个年代里,黄荣悦是极少因为自由恋爱而走入婚姻的。她一直觉得自己挺时髦的,是新时代下孕育的新式女性,自信自己绝对不会成为干预年轻人生活的狭隘长辈,但,此时,她真的无法再大度,她从宁昭那里没有看到半点对自己儿子的关心,相反,她还在指责他。
指责一个病患,一个即便受伤也希望你开心过完今天的男朋友,这简直不要太过分了!
黄荣悦将保温杯重重地放在储物柜上,回头对宁昭说,“要是不愿意来,就别来,他现在受了伤,需要被人照顾,没有办法再去顾及谁的心情!你要觉得......”
“妈!”丁宁打断了她。
“阿姨,昭昭不是这个意思”,姜唯在一旁帮着宁昭解释,“她也是太着急了,她一听到消息就立马打车回来了。”
“别叫我妈”,黄荣悦没接姜唯的话,她克制地将头转到窗外,待泪水憋回去后,才继续说,“我嫁给你爸,担惊受怕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熬到他平安退休,结果你呢,也要当警察。我担忧了老的,担忧小的,我这一辈子就没有一天踏实过。”
“好了,这时候说这些没用的干嘛!”丁响刚缴完费回来,朝宁昭和姜唯点点头,算是招呼,对妻子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回去炖点汤,给他补补。”
黄荣悦原本也这么打算的,但她把丁响也叫走了,她的心思不复杂,她只觉得有必要让宁昭照顾一下丁宁,这样,她心里才会平衡一些。
宁昭沉默地看着他们离去。
这对夫妇因为儿子的事情熬了一个通宵,腰背都有点佝偻了。
她能够理解黄荣悦对自己的不满,因为丁宁的受伤,自己算是一个间接的原因。
丁宁受伤是在当日凌晨时分。
老两口在睡梦中被电话惊醒,手术室外的几个小时,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里,待确定儿子无性命之忧,才稳定下心神询问缘由。
原来,丁宁自年后就更是拼命地工作、加班,什么事情都往身上揽。他以前拼,但只在有案子的时候为了破案而拼,但现在,他为了执勤津贴、加班补贴,为了专项奖金、集体绩效,更为了职级和警衔的晋升,拼了命地在拼。
单位里的人都说他在拼结婚的彩礼。
这日,本该另一个同事值夜班,但同事有聚会,他就又主动接了下来。他刚结束一场通宵的审讯任务,同事问他,“不回去歇歇?”
他说:“没事,我洗个脸,透透气,还能再干三天三夜。”
同事感叹,“还是年轻好啊”,又问他,“老这么加班,不陪女朋友,不怕女朋友闹啊?”
丁宁说:“她比我还忙呢,去了隔壁市,看同学明天的比赛。”
“哦,听说是个大学生?可以啊”,同事这里的表情变得意味深长,“现在就攒彩礼是不是太早了?”
丁宁尴尬一笑。
到了晚间,交通队那边启动协作机制,他们在查酒驾时发现了一名在逃嫌疑犯,丁宁和另外几名同事快速响应,分几路围堵,成功将其抓捕,本来又该是功劳一件,但丁宁在回局里的途中,因为疲劳驾驶撞上了绿化带。
还好深夜车少人少,整个事故就他自己受了伤。
市局局长沈勇义连夜来了医院,他和丁响曾经打过照面,彼此熟悉,在等待手术的过程中,他对丁响说:“老丁啊,别给孩子那么大压力,他还年轻,也很优秀,早晚能超过咱们的。”
丁响低头不语,他虽然在家庭教育中扮演严父的角色,但从未要求儿子要功成名就。
黄荣悦说:“我们哪里逼过他,我和他爸就他一个儿子,只希望他平平安安。”
沈勇义了然,道:“那就是孩子自己有上进心。听说他要结婚了?是不是女方要求高啊?”
丁响和黄荣悦都表示不知道这事,沈勇义就没再继续,只说:“这有上进心是好事,但也要提醒他,松弛有度啊。”
丁响极为无语地看了沈勇义一眼。
黄荣悦想理论两句,但被丁响拉住,现在最关键的是手术室里的儿子。
两个人都是在机关单位待了许多年的,何尝不知道,沈勇义这是要推责呢。
一个刑警如果在执行任务时受伤,那是英雄,会被嘉奖,但在结束工作后因为过度疲劳而受伤,直属领导就得写报告被追责了,工作怎么安排的,工作量怎么衡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