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了一些时间来思考。
今天,他依然没有答案,但他认出了坐在她对面的岑成——邵春阳的高级助理,年纪轻轻,从基层到总部的权利中心,他爬得很快,但风评可不怎么好。
陈述在家时,听尚春香和梁厦谈起过几次,说要放到古代,岑成必定就是那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而最离谱的传言,是说他亲自将自己的女朋友送到了邵春阳的床上。
他和太监一样,阉割了属于男人的部分。
他们告诉陈述,如非必要,不可得罪。
陈述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随后找了个理由,给中餐馆的前台打去了电话。
但他也并没有打算今天见她的,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当时的那个状况里?
那会儿,他淋了雨,简单地冲洗后,打算再催一下中餐馆的人。
谁料,床上软乎乎地一团,一个金发碧眼的人就这么婀娜多姿地出现在了那里。
他险些压到她,跟着就跳出八丈之远,心脏在突突地乱跳,这是他自来美国之后,第一次被吓到。
被本地商会威胁、被流浪汉抢劫、甚至,几百米之外就有枪声响起,他都从没有这一刻这么惊慌过。
想到这儿,陈述打了个电话出去,“你跟我说实话,喜乐堂的吴义勇为什么让你找我?”
“他之前是因为什么和前妻离婚的?”
“男女关系?”
“他不会还有些其他的业务吧?”
“知道了,改天请你喝酒。”
电话挂断的时候,宁昭正好提着两个大的环保袋子出来,在那儿左右张望着找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陈述并没有立刻按喇叭提醒她。
他坐在车里,视线里的人和周围的环境风格迥异,像是在爱德华·霍珀《夜游者》里插入了一帧东方少女画像。
哦,少女?其实从他认识她的那天起,她就很少流露出符合大众认知里的这个年龄会有的少女天性。
她不天真,她狡黠。
她不柔弱,她以牙还牙,以暴制暴。
他也见过一些因为生活所迫而不得不提前长大的人,他们在被迫承担时,总是显得很慌张,一面稚气难改,一面又急切成长。
可她不是。
他在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修炼得当。
那必定是在更早之前,就已经熬过了一段有一段的艰涩时光。
手机响起来,陈述才慢悠悠将车子开到她面前,摇下车窗,“我以为你把我电话删了呢?”
眉眼中带着薄怒,宁昭把东西放到后座,拉开车门坐上去,“那你想错了。我得留着啊,万一在这儿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也可以请你,看在同胞一场的份上,帮帮忙,我可不会逞一时意气就删人。”
“同胞?”下颚线悄悄绷紧,陈述说:“那你这段日子过得可真顺利。”
“那是当然!”
车子在拐弯的时候,陈述又问了,“那你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我们有多少同胞在吗?”
“不知道。”
“我可不会每一个同胞都帮。”
“但你现在不就在帮我!送我到了超市,等我买完东西,现在,又正在送我回家。”
天知道,他可不会对一个同胞做到这个份儿上,陈述不看她,“那你自己想想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是女生,这是你的绅士风度?”
她可真会装傻,陈述气笑了,“他们美国人才说这套,宁昭,我们中国人,讲究......保护妇女!”
宁昭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让他停了车,那里刚好有一个回收点,她把带来的瓶瓶罐罐全部兑换了,回来时对陈述说:“我们中国人也很讲究礼尚往来,请你喝咖啡,怎么样?”
她的手里捏着一大把换来的硬币,陈述心里酸了一下,“大晚上的喝咖啡,不怕睡不着?”
“睡不着最好,我晚上还有事呢,必须保持清醒。”
“和严敬轩他们开会?”
“你怎么知道?”
陈述没有回答,他启动了车子,车子在雨幕中行驶,把珠帘般的雨水冲撞成了一粒一粒的小珍珠。
行驶到宁昭住的街区时,小珍珠早就在黑夜里遁于无形。
咖啡是没有喝的,因为陈述说,他得好好睡觉。
临到下车前,陈述终于没忍住,讽刺了她两句,“你就是这么赚钱的?熬夜不睡觉,打各种工,用时间换取金钱,再用健康换取时间?那之后呢?你赚的这点钱够你支付医疗费了吗?”
“莫名其妙!”宁昭跟着生了气,“你懂什么啊,陈述,别想教育我,你根本什么都不了解”。
她要替宁德友还债,她在这里要吃饭、要交房租,她还有一些躲不掉的社交花费。
她和朋友们把所有的积蓄和对未来的期望都压在了这个网站上,她们不能失败。
等交流项目结束,她还必须先到国金履约,这不单单是信用的问题,她根本交不起高额的违约金。
她没有自由。身体和灵魂都不得自由。
宁昭从来不想说那样的话,但她今天说了,“你有你的家庭作后盾,你当然可以肆意妄为,做任何事。你想做事的时候,你的家庭可以给你钱、给你资源,让你试错。可以在你前进的路上给你指引,你就算不听,他们也会为你保驾护航。可你听了,你不但没有不学无术,你还一样刻苦努力。陈述,我真的很嫉妒你。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你就不是我们刻板印象里那种只会花天酒地啃老的富二代呢?但我,应该是你们刻板印象里那种贫穷、不甘心,却又只会四处乱撞、不得要领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