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的家宴从正午一直持续到入夜。
两处戏台得了主家厚赏,戏子们皆是拿出浑身本领卖力表演,院落里始终热闹喧腾。
内室之中,宋知古斜倚在软榻上,额间敷着热巾,闭着眼暗自思忖。
今日之事演变到这一步,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终究还是要沦为朝堂博弈的棋子.
他心中万般不舍,越想越是头疼,忍不住攥紧拳头,轻轻捶打着额头缓解烦闷。
就在这时,门帘猛地被掀开,杜大娘子人未进门,怒气冲冲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既然嫁去庆王府不是好去处,你为何不直言相告?
如今偏偏让朝歌顶了上去,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能心安吗?”
她一把扯下宋知古额上的热巾,伸手便要拉他起身,非要讨一个说法。
朝歌与宝卿紧随其后进门,见母亲当众动怒撒泼,连忙上前伸手劝阻。
杜大娘子却不肯罢休,指着宋知古愤然数落:“好一个精明算计!
你原本想让盈盈去了结这门婚事,偏偏要搞什么抽签定命。
害得我们母女被人层层算计。宋知古,你究竟是不是存心与我们过不去?”
知古被这种无理取闹气得骤然起身,高声道:“此事已当众宣告,再无回天之力。”
杜大娘子依旧不依不饶。朝歌一言不发,直挺挺地跪在父母面前。
宝卿立马上前搀扶道:“大姐,你又无错,为何下跪?”
宋知古与杜大娘子也快步上前,想要拉朝歌起身。
朝歌执意要把话说完再起。
宋知古叹息道:“朝儿,有话便起来说。是为父的过失,当初就该亲自指定人选,不该用抽签之法。”
说着,宋知古抬手遮面,满心的懊悔。
朝歌神色坦然,缓缓开口道:“签筒是我动了手脚,是我心甘情愿要嫁入庆王府的。”
杜大娘子早从宝卿口中得知内情,方才进门本是打算闹上一闹。
可行事时始终拿捏着分寸,绝不肯将兄嫂在签筒上做手脚一事抖出去。
如今见朝歌主动认下一切,她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愧疚。
连忙俯身劝道:“傻孩子,这话可万万不能乱说。地上寒凉,朝儿快些起来。”说罢,伸手就去拉朝歌。
朝歌执拗不起,继续道:“母亲为我们考虑,女儿心里明白。
宝卿不明里面的凶险,盈盈外出为父亲涉险,几次差点丧命。我是家中长女,又身负诰命,理应由我前去。”
“朝歌.....”宋知古满眼心疼,“孩子,那是龙潭虎穴,不可啊!”
“爹,女儿心意已决,不必再劝。只是此番出嫁,我需要人手相助。
纵使踏入王府,我也不愿浑浑噩噩,任人摆布。”
宋知古还未答话,杜大娘子立马应声道:“朝歌想要的人与物,娘上天入地也会给你办稳妥。”
朝歌淡定道:“要身边八名侍女,人人身怀独门技艺,且个个忠心不二。”
大娘子立刻拉起朝歌,答应道:“朝儿要的人,娘这就为朝歌你挑选。
爹娘一定为朝儿准备丰厚的嫁妆。”
大娘子捧着朝歌的手,感慨道:“经此一事,娘才知晓朝儿心思通透。
朝堂波诡云谲,你二妹心性单纯,根本应付不来。”
宝卿着急道:“母亲,您怎么就同意了?”
宋知古叹道:“这是官家的意思,不同意还能怎么办?”
他双手交在身后,脸色难看。
“今日抽签的结果,我早已命长乐县书吏悉数记录在案,一并呈递上京,结果再无更改的余地。”。”
宋知古用那双疲惫的沉目看着宝卿,指着她道:“官家的意思是。是要咱们宋家再出一女入宫担任女官。
你大姐已然定了亲事,此事便落到了你头上。”
宝卿方才还沉浸在大姐退婚的悲愁中,此刻听见自己要进宫做女官,心情瞬间由悲转喜。
掩饰不住的惊喜道:“我能进宫?”
宋知古无力地点了点头。
杜大娘子也是刚知此消息,竟不顾大女儿朝歌在旁,当即拉着宝卿的手喜不自胜。
“卿儿,你能入宫做女官了,真是天降之福啊!
女官皆是有品级在身,得以面见帝后,日后说不定还有嫁给太子地机缘呢。”
宋知古见这一对母女没心没肺,朝歌还在旁边,她们便欢庆起来。
连忙大声咳嗽了两声,二人这才猛然想起朝歌还在一旁,神色稍敛。。
杜大娘子喜色未退,转头又拉起朝歌的手劝慰。
“朝儿,宝卿能得此机缘,也是沾了你的光。
她性子愚钝,去不得王府那般艰险之地,你可莫要怪娘,也莫要怪罪你二妹。”
杜大娘子说罢,又将手抽出来去握住宝卿的手。
母亲与宝卿母女情深,朝歌看在眼中,只觉得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