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如何让你明白。(棒棒堂&黑Gril《苦茶》)
十月八日,星期四。
沈致知有点不爽。
不是因为报了物化竞赛,这事他早有准备,而是他爸觉得,既然报了就干脆“捡”几个奖回来。
这也不是问题。问题是——
他爸给他找的补习老师。
周景行。
比他大八岁。他曾经的老师,后来的朋友……还是他姐的前男友。
自从那件事后,他们就没再联系。好友还在,他懒得删。
现在他爸一张口,直接把这人推到他面前。
沈致知烦得很。
客观来说,对方人品虽然不怎么样,能力确实没得挑。拿过金牌,进过集训,免考保送,带出了不少种子选手,主攻量子物理。听说虽然还在读研,已经被圈子里好几个大牛课题组盯上了,想预定他读博或留所。
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当年周景行和他姐那一段,家里没人知道,是他帮忙打掩护瞒过去的。
现在好了,他爸已经联系上了,对方没拒绝,只说排时间。
沈致知想不通,周景行为什么不拒绝?
饭桌上他姐什么都没说,但筷子明显动得比平时少。
……他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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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晚读结束,新闻时间。
今天播了一则科幻感拉满的新闻,心灵融合技术,意识连接和交互,第一视角“看到”对方记忆中的场景……
沈致知听得微怔。
——他不是怪物,是“先行者”?
周围吵嚷一片,人人皆觉荒谬,只有他清楚,这并不是天方夜谭。
新闻里描述的东西,他好像早就会了,不要机器,不用电极,只需……
他瞥眼捂住后脑勺的江绛,新闻里说是“双向”的。
如果有一天,她也能“看见”他的内心,她会不会……
于朗在旁边插科打诨,伊绿跟着闹,他一句都接不上。脑子里转着新闻的事、姐姐的事、周景行的事……
抽出一张卷子,随便写着。
不想了。兵来将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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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座的事尘埃落定。
沈致知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开学一个月,大家都在互相熟悉,同学、老师、环境,能避着摩擦就避着。班里没什么神人,至少现在看来是。陆六也是个好班主任,虽然独裁,但总能和他们玩到一起。
分到这个班,挺幸运的。
尤其是——
遇到某人。
做了同桌。
还能继续做。
这大概算是今天唯一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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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想到,江绛竟然——
注意到了。
第一节晚修下课,换完座位时上课铃刚响。大家都有些亢奋,或许是因为那则新闻,或许是因为从不按常理出牌的班主任,又或许只是假期过后重逢的微妙心绪……
教室里细碎的交谈声此起彼伏。
还有身旁某人高速得像在念经的心声:
他咋了跟个冰棍似的被欺负了谁惹他了是不是于朗应该不是我吧?我今晚什么都没干啊就跟他借了化学作业……还是快月考了他有压力?
江绛清了清嗓子,强行中断这场颅内风暴。
“那个……沈致知。”
“什么事?”他侧过脸,眸光淡淡扫来。
她侧身凑近,越过桌上的书堆,单刀直入,“哇,你写了这么多题,好厉害哦!”
沈致知:“……”
低头看向只写了“解”字的第一道大题和空白的草稿纸,被她浮夸的语气逗得有些忍俊不禁。
他写题不打草稿,她夸人也不打草稿吗?
江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下一紧。
——完了,草稿纸是空的!他在发呆根本没在做题!
——快用你无敌的脑子想想办法啊江绛!
她没认输,本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原则,嘴上又蹦出一句,音量不自觉地高了些。
“你好棒哦!”
沈致知凝视着她,心情有些复杂,“……谢谢。”
……她在干嘛?
江绛竖起大拇指,满脸诚恳地补充:“真的,特别棒!”
他沉默了两秒,眼神微妙地闪烁了一下,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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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似乎对这个反应不甚满意,身体微缩,蹙眉拼命回忆着什么。
思绪纷杂,速度快得他根本捕捉不清。
——他是不是觉得我很假?
——具体具体具体不能笼统!……可具体什么?
——书上好像说“要夸他的与众不同”,要夸他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可什么地方不一样呢?长得帅?个子高?学习好?这些太普通了,不够具体。
她努力地搜肠刮肚,目光慌乱游移,掠过刚才的尴尬源,灵光乍现,“对了!你好大!好了不起!”
沈致知:“……?”
——大?
——什么东西好大?
他强迫自己不要低头看向某个不合时宜的方位,对上她那双清澈得近乎愚蠢的眼睛,声音莫名有些发哑,“……什么?”
江绛内心已然开始百米冲刺:
大?夸男生这个真的管用?什么大?哦对,字大!他字好像是挺大的……但语文老师不是老嫌我们把字写出格子吗?
算了,男生喜欢就好,毕竟是在夸他……
“字呀!”她理直气壮地指着试卷,“特别清楚!看着就舒服!”
“你看,你这个‘解’字,写得特别大!占了快两行!多有气势!”
——字大,醒目!老师改卷也方便!我夸得够具体了吧?这下他总该高兴了吧?
沈致知看向那个确实有些张扬的字,是他方才心烦意乱时随手落下的,比平日的字迹潦草了许多,也大了些。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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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觉得这招效果不错,自认找到诀窍,抓住“特点”大夸特夸起来。
脸上的梨涡深了几分:“而且长得也大!”
沈致知:“……”
——长、得、也、大?
“也”是什么意思?后面那个“大”又是什么意思?
这种话题是能当面讨论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表面的波澜不惊,耳根却不争气地开始发烫。
“你……”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
沈致知盯着她看了几秒,对方双眸洒着清辉,脸上一片赤诚。
——写字很大!画手抄报可以少写点字,少画点画!太聪明了!
——人也又高又大,比野猪还大!不对他是人,不能这样比……他大得可以扛山猪?虽然我没扛过……但他肯定能!二叔家的猪,活蹦乱跳的,特别会拱人……
——反正就是大!大就是好!这样夸他,他包开心!
——他害羞了!太好了!夸对了!
沈致知:“……”
……不,她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
可她是在夸他,还是在给他分配什么奇怪的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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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还在继续。
江绛趁热打铁,沿着这条不归路义无反顾地冲下去:“你大!你最了不起!我都看见了!”
沈致知:“……”
……她看见什么了?
她什么时候看见的?
不是,她到底在说什么?!
他想扭头看向窗外冷静一下,却猛然意识到左边不再是墙壁,坐满了人。退无可退。于是微微偏开目光,盯着她的眉心,仿佛一个加载失败的NPC。
江绛盯着他渐红的耳垂,仿佛按下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夸夸模式全面启动,一发不可收拾。
“大的好,大的妙,大的呱呱叫!”
“而且你特别会!精力又旺盛!嗯……”
她顿了顿,在脑海中检索词库,跳过了“敬仰”“拜服”等过度夸张的词,“总是把人弄得服服帖帖的!”
“咳咳——!”
沈致知被自己的口水狠狠呛到。
他猛地垂下头,用手抵住嘴唇,肩膀轻微颤抖。
她吓了一跳,忙递上纸巾,“你怎么了?呛到了?”
他接过纸巾,没有抬头。
——不敢抬。
怕一抬头,就会让她看见自己烧得通红的脸,还有完全压不下去的嘴角。
江绛暗自嘀咕:他很少在学校补觉,果然是高精力人群……好羡慕,要是我也那么厉害就好了!
沈致知:“……”
他现在非常确定,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绝对不是他以为的那些意思。
但他也确定,如果这些话被第三个人听见——
他大概需要换个星球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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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一直闷着头,江绛干脆做了最后的总结陈词:
“总之,你特别大!特别好!特别会!我们都特别佩服你!”
沈致知终于看向她,她正心满意足地等着他“多云转晴”。
“……江绛。”
“嗯?”
他应该解释吗?但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
“没什么。”他捡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的笔,“谢谢夸奖。”
“那……你心情好点了吗?”
“嗯。”
——其实从她开始说“好厉害”“好棒”的时候,他就已经没那么不高兴了。
“真的吗!”她眉眼弯了弯,“你喜欢听这种夸奖吗!”
沈致知:“……”
他能说什么?
说“喜欢”?那他成什么人了。
说“不喜欢”?她会换别的词,可能更可怕。
他选择了沉默。
“太好了!”她小声欢呼,显然把这视作默认了,“那我以后天天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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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致知按了按太阳穴:“……江绛。”
“嗯?”
“下次想夸人的时候……”
“嗯嗯?”
“……可以先在心里默念一遍。”
她微怔住:“为什么?”
他正色道:“因为我可能需要一点心理准备。”
江绛眨眨眼,心道:心理准备?夸人需要什么心理准备?难道他不好意思了?哇原来他也会害羞……好可爱!
他轻轻按了按她的脑袋,拉开两人过近的距离,“有点热。”
“热?”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哆啦A梦小风扇,放到他桌上。
伊绿听见动静,把右侧的窗开大了些,转回来趴在椅背上看着他俩,“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什么大?什么服帖?”
江绛刚要开口,沈致知抢先一步:“没什么。”
“没什么?”伊绿有些狐疑,“江绛你脸怎么红了?”
“有、有吗?”江绛摸了摸脸,确实有点烫。
——奇怪,她没做什么啊,就是夸了夸同桌而已。
为什么心跳有点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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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又睡着了,呼吸匀长绵软。
沈致知撑着额角,阖上双眼,放任画面自黑暗中展开。姿态似是小憩,实则是为了更清晰地浸入她的梦。
以第一视角看见对方记忆中的场景。
新闻里是这么说的。
——他算吗?
一丝困惑悄然蔓延。他从未窥见过她记忆里的画面或脑补的片段,这次和之前那次一样,是梦。那么……
梦境,是属于记忆的延伸,还是纯粹的潜意识投射?
这项能力的发动条件,究竟是什么?
江绛在家里做的梦他看不见,或许与读心同理,存在距离限制?那阈值又是多少?
他本想起身换个位置,测试一下临界距离,却在下一秒骤然僵住。
画面里,是他自己。
准确地说,是十岁的自己。
沈致知:“……”
他确信江绛从未见过他任何一张童年旧照,更遑论……那天。
心口忽地一坠。那件事,只有他、他姐,还有周景行知道。
——她怎么梦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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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致知看着画面里的老街。
和国庆那天不同,没有繁华喧嚣,是一个色调暗得仿佛被时间遗忘了的版本。
天空积着厚灰,像要下雨,又像刚下过雨。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藤蔓卷着枯叶,店铺紧闭,木门爬满青苔。
江绛朝着“自己”走去。
那个“他”抬起头,比沈致知记忆中的自己瘦得多,眉眼还没长开,个子只到她腰际。裤脚沾着泥,掌心磨破了几处,狼狈得不成样子。
沈致知看见了那个悬浮的数字。
……这是什么?
她和“他”说话的声音很软,像在和小猫说悄悄话。
“他”把手放进她的掌心,带着灰迹和干涸的血渍。她没有躲,轻轻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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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一闪,到了她家,有些模糊。
受她视角所限,沈致知只能看见一些零碎的角落:她给“他”涂药,动作很轻,嘴里念叨着什么;她给“他”买衣服、唇膏、零食,和一堆日用品;她和“他”共度数个日夜。
画面跳了又跳,两个月转瞬即逝。
“他”长得和现实里的自己一样高了。
而那个数字——
第三天就满了。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顶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干净得像从未受过伤。
“……姐姐。”“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你不要我了吗?”
沈致知呼吸一滞。
那种听起来要碎的、卑微的示弱声音……
“你已经好啦。”她仰着头,语气里带着不舍和释然,像完成了一项伟大的救助工程,“可以去找家人了。”
梦里那个“他”垂着头,睫毛似乎挂着水光,嘴角却隐隐翘着。
江绛没有注意到这处割裂,眼里的欣慰渐渐变成心疼。
画面暗下去之前,他“看见”自己俯下身,用气音说了什么。
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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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往左边看去,目光情不自禁地飘向头顶。
空无一物。
沈致知对上那双含水的双眸,明知故问:“在看什么?”
“没什么!”她拧开水杯咕嘟咕嘟猛灌,“就是……那个……你假期作业写完了没?”
“写完了。”
“哦,写完就好……”
她秒抓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