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呢？我帅不帅？”

“嗯嗯嗯！”

她敷衍地点头，眼神落在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沈致知在她的两米外停下，自顾自地把长袖衬衫的扣子系到了顶。

于朗龇着牙乐，顺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干嘛？裹这么严实？大夏天的。”

“有点冷。”

他们没再废话，兵分两队去换装了。

伊绿从手机上偷来情报：

“于朗说他选了玉米棒棒，打输出的，沈致知选了高坚果。”

“高坚果？那血量是不是很高？”

“应该，你老公嘛，血厚正常。”

换装时间有限，两人匆匆扫过可选角色。

江绛本来想拿小太阳花，伊绿却说沈致知没选暗系植物，搭配不上。江绛退而求其次，犹豫想选南顶呱呱，伊绿又说沈致知看着就不会乖乖让人套住，浪费机会。

思考再三，普通坚果也被淘汰，军师认为环抱自己滚来滚去太掉价了。

最后，替身茄子两票出道。

伊绿把浅灰色的茄子罩衫往她头上一兜，自己利落地钻进了南瓜罩衫。

江绛动作慢了半拍：

“只有两格血，我不会进去就死翘翘吧？”

“你进去就先用技能！套你老公的血！一举两得，稳赚不亏。”伊绿眼里漏着几分狡黠，“高坚果诶，血厚得不要不要的！你抱一下，血条直接翻倍。”

“万一他躲开了呢？”

“那你就在后面追。”

伊绿语气笃定：“他跑不掉的。他要是跑了，于朗会拦住他。”

“于朗？他什么时候……”

“两包辣条的事，你别管。”

两人相视几秒，不约而同笑出了声，贼兮兮的。

伊绿低声背着技能搭配和走位路线，声音絮絮。

江绛捏着茄子的角色卡，忽然觉得——

这个梦好像有点太长了。

：）

四人蒙着眼罩，按玉米、坚果、茄子、南瓜的顺序鱼贯而入。

除了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高坚果，其余植物周身都洋溢着喜气。

黑暗短暂地吞没了一切。

身体里的亢奋愈发明显。

江绛摘下眼罩不久，二话不说使出一招空气拌脚，朝前飞扑。不料那人背后像长了眼，侧身一闪，她落了空，趔趄两步，扎进一丛玉米棒里。

巴掌劈头盖脸招呼下来。

“啊啊啊鬼啊！我□□操！莫挨老子！”

玉米地主吓得跳脚，身上的玉米棒子和她茄子外衫的系带缠作一团，越扯越紧，越紧越慌，人不住地扑腾，像被摔炮炸懵的鸡。

江绛：“……”

——这是于朗？

伊绿不知何时拥了上来。

模糊之中肩膀胳膊难舍难分，三个人，六只手，手背翻得啪啪作响，像年三十的鞭炮，战局混乱。

伊绿心下火起，重重甩出一掌：

“于朗你有病吧！队友都打！”

“那我咋知道啊！这黑灯瞎火的！”

“阁楼没有NPC！你瞎紧张什么！”

“哦……你不早说，我咋知道？”

于朗收回了手，怏怏地检查起脖子上的玉米棒，几片仿真叶子摇摇欲坠，不免心疼，“啧……我刚选的最粗的一根。还没捂热乎呢。”

伊绿懒得搭茬，朝黑暗中探去：

“江绛？你在哪儿？怎么不说话了？”

好一会儿，角落才响。

“你打到我了……”

“sorry——”伊绿转头怒薅一把玉米须，把人推到面前，“都怪于朗！都是他！躲什么躲！”

于朗人也不怂了腰也直了：

“你打我！我不躲？还有没有天理了！”

江绛把被扯歪的系带捋顺，重新扎成蝴蝶结，深吸了一口气。

整装，出发，模样像是逆袭剧本近在眼前。

那个“自己”踌躇满志。

江绛一时无言，又忍不住担心一瞬——

那块她误触过的机关。

那份攻略似乎遗漏了。

但她不知道位置在哪，周围地面瞧着平整，不见丝毫缝隙。

：）

时间逐渐消逝。

值得高兴的是，暂时没人踩到。

伊绿装模作样地翻着桌上的杂物，专挑藏着提示和道具的犄角旮旯下手，小太阳花不要钱似的掉落。

于朗纳闷地用鼻子探路，怀疑自己身上安了臭货探测雷达，净找到些没用的玩意儿。

沈致知退到了队伍最外围，离阁楼门最近。

伊绿见状，学蛇嘶嘶两声。

江绛会意，半蹲着往前蹭，外衫拖在地面沙沙轻响。

还差几步——

手上的对讲机活了。

她僵住了。

那黑方块像枚刚拆了引信的雷，把周边的空气都点燃了。

“各位植物朋友，晚上好呀～欢迎来到城堡做客！不过，晚会的准备工作还差一点呢。我们这边缺一位最勇敢的朋友，单独来书房帮个忙，有专属惊喜哦。限时五分钟，过时不候哦。”

“记住，勇敢的朋友，运气都不会太差哦～”

女声才静几秒，沈致知已经拉开了门：

“我去。”

于朗立刻跟上：“学霸加油！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江绛凑到伊绿耳边：

“……这里是不是该我去？我记得……这里好像是第一个会被抓，第二个要去救来着。”

伊绿显然也没料到这出，愣了一瞬，可人已经走了，门也关了，随即拿出以不变应万变的看家本领：

“没事的，谁说不能美救英雄？”

“我找到这个了，我给你——”

说着，江绛手里平白多了件东西。

“嗯嗯。”她收进了外衫的内袋里。

于朗回头，咂了咂嘴：

“唉，学霸不在了，那我们仨……原地待命好了。大本营就交给我们了！”

“你那是守营吗？你那是消极怠工、挂机摆烂——”伊绿靠在桌边，一副“我都懒得说你”的表情。

“谁□□了你不要乱说啊！”

“我……？”

“啊——？”

伊绿的脸懵了，似乎在努力回忆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什么能让这位仁兄理解成那种话。

江绛站在那儿，跟个信号接收失败的路由器一样。

脑子嗡了一下。

……梦里那个她，能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不，她已经听到了。

还“啊”了一声，很长。

就像在问“能再说一遍吗我没听清”。

完了，她现实里还能正常面对于朗吗？

虽然那是梦里的于朗，虽然现实里的于朗什么都没说，可她会想起来啊！于朗的后脑勺就在左前方，万一忽然长出这两个字……

那个“自己”站得安静。

似乎带着某种尴尬抗性。

她又有点庆幸，还好沈致知不在。

不然这局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

三人俱静，两个红脸的，一个出神的。

诡异的背景音趁虚而入，填满了所有本该开口的缝隙。

江绛靠在伊绿身侧：“第一个任务……房间里是不是有镜子？”

伊绿含糊地点点头：

“好像是吧……书房里有个藏植物的地儿，三面镜子，要从里面选个真的出来……好像是那公僵尸给母僵尸准备的什么生日礼物，还是什么纪念……”

她听得脸煞白，话已泼出：

“……我现在就去！”

“哎，哎，你急什么？不管选对选错他都出不来啊，NPC还没报任务呢——江绛！”

伊绿伸手去拦，手心只剩一团远去的空气。

于朗眼疾手快，一把关好阁楼的门。

“她去哪儿？学霸还没回来啊……”

人几乎是飞出去的。

沿途碰落不少瓶瓶罐罐，迅猛得像拆家，无脑平推一切。

这片阴暗的角落长了什么，她从未真正见过。

灵魂被生拽着同行，胸腔灼烧弥散。

江绛有些恍惚，又有些费解。

——她在干嘛？

书房门前，对讲机滋啦响：

“各位植物朋友，你们的小伙伴好像——”

她猛地截断了流程，呼吸未平：“我到书房了，现在，请提问我，我准备好了，快点问吧，快点问我。”

那边短暂失语：“……你好，欢迎这位最聪明的——”

“直接问我。”

“好的……”

连珠炮三谜语，问题还没落地答案已经出口。

对方显然没料到这架势，卡了一下，预备抛出第四个时，江绛语气沉了下去：

“开门，不然我拿门卡开了。”

那边女声沉默了。

下一秒，门开了。

：）

门后一个僵尸掠过，匆匆跳入画中。

画皱了一刹那，随即恢复平静。

江绛打量一圈，很快锁定墙上的铜镜，取下，丢开桌上的第一个僵尸头套，跳入洞口，将那铜镜精准塞进一处空槽。

直到墙壁轰响，她才攀着边缘翻出。

裙撑不慎勾住什么，嘶啦一声裂开。

她利落地丢下残片，径直钻入一条平直的甬道，快步走到了底。

角落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脑袋埋在膝间，双手落在腿外，周身绕着淡淡的血腥气。

镜面散落一地，她无意间踩到几块，脚下咔嚓脆响，抬脚去看，那些残影赤红斑驳，银屑轻薄锋利，像被碾碎的光。

心口霎时闷住，在逼仄的暗里进退不得。

梦境摇摇欲坠，仍在勉力撑着轮廓——

那些碎片颤个不停，散了又聚，聚了再裂，叫人怎么都收不拢。

江绛看见自己搂住了他。

手在他的头上、肩上急切地检查：

“沈致知？你没事吧？你还好吗？对不起……都是我……”

“……你知道？”

沈致知终于抬起眼，视线掠过一地狼藉，在她身上收束。

眸底像结了冰，声音也是冷的。

江绛怔住，没有接话。

他突然伸手推了一把。

她猝不及防地磕上墙壁，幸而裙撑卸去大半冲击，不怎么疼，晃了一下便站住了。

可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站了。

那张脸没变，神色却陌生得让她浑身都不对劲。

怔愣间，他又问：

“你故意的？”

她依旧没有回答。

沈致知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站起身来，大步迈了出去，手环上的五格血量忽明忽暗。

江绛快步追上，拽住他的衬衫一角：

“我、我不是……我没想到……我没打算这样吓你……”

“那你原本打算怎么吓我？”

他收了步，嗤笑一声。

干脆地拍开了她的手：“松开。”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等等我，我有门卡，我给你开门——”

抓了个空，江绛忙去翻身上的口袋。

系带打了死结似的，怎么也解不开。

门卡陷在内袋深处，迟迟抽不出来。

：）

“不需要。”

沈致知擦过她的肩，笑意不达眼底。

拳头砸上书房的门，咚的一声，震得人心口突突跳。

江绛茫然抬头，探卡的手僵在半空。

他冲着门轻声：

“我要出去。”

门像听懂了般，乖乖弹开。

她来不及多想，抢步上前，攥住那只没受伤的手。腕间手环血量跌至一格，寒光亮着，像某种冷硬的警告。

——他的技能？

“你相信我啊……”她声音发着颤，“我、我就算是喜欢你，也不可能为了这个就这样做啊……我明知道、明知道……”

后半截话碎在喉间，只剩心跳鼓动。

江绛盯着那手，怎么也读不懂情况。

——她明知道什么？

“放手。”

“不放。”

“放手。”

“不放！”

“我才不会放手！你听我说，第一个任务我没打算让你去的，应该是我去的，我真的没想到……”

沈致知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青光削过他的眉骨。

那双眼睛依旧漂亮，墨睫微垂，盛着层薄薄的讥诮。

“你没想到什么？”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么。”

“学校。班级。我姐。还有这个——是你查的，还是我姐说的？”

“是我……”她轻呼了口气，“我梦见的。”

“江绛。”他目光定在她脸上，扯了扯唇，“骗我可以，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后面的话，一句也没落进耳里。

——什么情况？

梦？为什么……梦里的自己会和他提？

这是梦吧？为什么醒不了？为什么我控制不了剧情？

她为什么不编借口，听说的、瞎猜的、碰巧的，什么都好……他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这是未来的预演吗？

：）

江绛回过神时，她已经把他拽回了书房。

两人沿着员工通道一前一后地走，脚步不时打架，像不熟拍子的舞伴，空气静得发闷，谁也没有开口。

快到出口，她调了个方向：

“你出去吧。”

“……今天的事，很对不起。我不会和姐姐说的。”

沈致知顿了顿，头也没回走了。

江绛留在原地看了会儿，原路折返。

推开阁楼门时，表情已经切换妥当。

“走吧，我拿到标本室的钥匙了。现在可以去找幸运茄子，混入敌营……”

伊绿啊了一声，视线在她翻倍的血量上停留。

“你回来啦？沈致知呢？”

“是啊，学霸哪儿去了？”

“……工作人员说他不小心通关了。嗯……只剩我们啦。”

“卧槽，学霸这操作……”于朗满脸错愕，“还能这么玩儿？这也太狗了吧？怪不得第一个冲得那么快，偷完家就跑？那我们仨呢？”

三颗脑袋聚在一起，窃窃交换意见。

：）

后面的梦江绛记不清了。

脑子沉甸甸的，像在空调房里困了太久，体表一阵冷一阵热，情绪也跟着沉浮不定。

直到梦境忽然松手，把她丢了出来。

手机亮起，凌晨四点。

没有消息。

眼角莫名湿了一块。

江绛眨了眨眼，天花板自顾自地落了雨，咸味漫进嘴里。半晌，她把脸埋进猪头里，闷闷地嚎了两声：“哇哇——”

万圣节过了，不会再来了。

明知道是假的，为什么会哭呢。

——可是，那也未免……太真实了。

眼泪停了，人也醒了。

她翻过身，划开某个安静的头像，随手戳了两下——

「我拍了拍“同桌”」

江绛：“……”

——完蛋了，她的手怎么这么欠。

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干脆那样吧。

对方的主页里，最新的动态是一条大半个月前的音乐分享，配文「晚安。」，歌名颇为眼熟。

她怔了怔，顺着链接点了进去，随手点了单曲循环。

伴着音乐戳开检索：

「密室逃脱僵尸之家攻略」

不到三秒，帖子跳了出来。

……还真有啊。

帖子底下居然零零散散积了不少骂声，指责帖主谜语人的，说攻略缺斤少两的，好些暗道连个标记都没，半路还动不动出现jump scare，吓得人屁股都差点兜不住了。而且，“扮演真她”的打法根本骗不过报纸僵尸，没人知道“她”的名字。

帖主倒事了拂衣去，一概没回。

置顶楼里，一条概括安静躺着：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命中注定，

只是我比你更早看见你而已。

你以为你是唯一奇怪的那个，

但奇怪的人，总会找到彼此。」

江绛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