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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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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更是宽阔空寂,几乎不见多余饰物。

然而,小太监的目光几乎一瞬间就被正北主位后方墙壁上悬挂的一件物事攫住了——那是一柄短刃,长度不过尺余,静悬于壁,如一段凝固深夜。

它通体蕴着一种极致幽黑,并非漆色,倒像是将世间所有光亮都吸敛了进去,烛火拂过,竟无一丝辉光折射,只余下温润而深沉的暗影,仿佛连目光都要陷落其中。

小太监心头猛地一窒——“黯尘”!

师父当年醉后曾以指尖蘸酒,在案上痴迷地勾画它的形貌,叹惋那失传的“吞光”锻法。

此刻得见真容,他几乎忘了呼吸,本能地以目光追索那流畅而内敛的弧线,感受那份极致的静默深邃,一时竟连自身处境都模糊了几分。

南宫月解下斗篷,递给一位侍立的侍女,又挥手屏退了厅内所有下人。

“都下去吧。”

那侍女担忧地瞥了一眼将军,终究不敢多言,躬身带着众人悄然退下,并轻轻掩上了厅门。

偌大的厅堂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空气仿佛凝固,南宫月转过身,目光沉静地落在单薄太监的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那卷圣旨上。

他并未察觉眼前这小太监低垂的眼睫下,目光曾如何专注地浸淫于那方沉静的暗影之中。

南宫月并未急于开口,只是那样看着,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等待。

厅内烛火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青砖地上,拉得极长,带着无形压迫。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从城外疾驰而归的疲惫,亦辨不明对这份突如其来旨意的丝毫情绪:“臣,谨候圣谕。”

短短四字,恭敬合规,却似冰棱坠地,清晰冷彻。

厅内烛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灯芯哔剥的微响,烛光在他玄甲上流动,映出冷硬的轮廓,也将另一端太监手中那卷明黄绫锦照得愈发刺目。

只余下彼此间压抑得近乎无声的呼吸。

小太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内那不合时宜的燥动惶惑,双手极其郑重地请下漆盘中那卷沉甸的绫锦诏书。

明黄绢帛展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其上朱砂御笔,字字如血。

也就在圣旨展开的刹那——

一直静立如松的南宫月动了。

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丝毫拖沓。

他玄色的衣摆倏然拂过冷硬的地砖,右膝率先触地,左膝随之压下,发出一声清晰而沉稳的轻响。

挺直的腰背微微前倾,形成一个标准恭顺的弧度。他双手虚握,平举至眉前,继而稳稳地按于身前地面,额首深深低下,直至前额轻触到手背之上。

整个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沉稳如山岳倾覆,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刻入骨子里的、对皇权礼仪的熟稔遵从。

没有丝毫勉强,不见半分怠惰,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臣,南宫月,恭聆圣谕。”

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低沉、平稳,带着应有的敬畏,被地砖与衣袖滤过一层,更显得恭顺无比。

年轻太监站在他面前,手持圣旨,居高临下。

他能清晰地看到南宫月墨黑的发顶,束发的简单玉冠,和……那一段低垂的、毫无防备的脆弱后颈。

这个方才还如山岳般挺拔、令人生畏的男人,此刻正以最臣服的姿态,跪伏在他所代表的皇权脚下。

然而,正是这过分完美的恭顺,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滋生出难以言喻的诡异张力。

小太监只觉得手中的绢帛滚烫如火,几乎要灼伤他的指尖。

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并非来自下方的跪伏者,反倒像是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迫得他喉头发紧,宣读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微弱颤音。

少年太监站定,开始宣读。

开篇依旧是冗长而尊贵的官衔与对南宫月赫赫战功的褒奖之词:

“……勇冠三军,勋著社稷,前日之战,身先士卒,负创犹奋,忠勇可嘉,朕心甚慰……”

他念着那些褒奖功勋、关怀伤势的华丽辞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这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投入一颗小石子,却惊不起半分涟漪。

下方跪着的人,纹丝不动,如同化作了一尊沉默的石像,唯有在听到“身先士卒,负创犹奋”时,那原本完全贴附于手背的肩胛肌肉,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

念及此处,少年太监话语微不可闻地一顿,念诵的嗓音不可避免地带上了艰涩,因为他看到诏书的下文。

他连忙稳了稳心神,继续用那平板清晰的声调念下去,然而接下来的词句,却这厅堂中的空气变得愈发粘稠而诡异:

“……然,卿之体肤,亦国之重器。朕闻卿背创深重,恐遗巨疤,念及每每触动,必忆及锋镝之险、征战之苦,朕心实恻。特赐大内秘制‘玉容生肌膏’,此药乃循古方,集珍材,于平复疤痕有奇效。”

读到这里,小太监感到自己的指尖都在发凉,他硬着头皮,念出了那最关键、也最令人窒息的旨意:

“虑及卿背部的伤处自行敷药多有不便,朕特遣御前内侍,于此宣旨之后,亲为卿敷用此药,务求周到妥帖,以示朕之关切,勿辞。”

“望卿仰体朕心,俾使疮疢尽褪,肤革复平,亦免朕时时挂怀于千里之外。卿乃国之干城,愿卿身无旧创之累,心享太平之安,永为朕之腹心股肱。”

他念完最后“腹心股肱”,声音干涩地消散在空气里。

旨意宣毕,余音在梁间微弱回荡。

下方跪伏的身影,依旧保持着最恭顺的姿态,纹丝不动。

然而,小太监却清晰地看到,在听到“亲为敷用”、“勿辞”的刹那,南宫月那原本完全放松按于地面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瞬间绷直发白,仿佛要生生捏碎地砖。

虽然他整个人依旧稳如磐石,但那只泄露了瞬息情绪的手,却暴露了这完美恭顺之下的汹涌暗流。

然后,那绷紧的手指转瞬泄力松开,一切恢复如常。

南宫月并未立刻起身。

他保持着额触-手背的姿势,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的沉默,却漫长得让小太监几乎窒息。

然后,他才沉稳地抬起头,身体依旧保持着跪姿,南宫月双手再次高举过头顶,掌心向上,做出承接的姿势。

“臣,南宫月,叩谢陛下……体恤入微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宫月面色平静无波,声音平稳如初。

但那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冷玉石雕琢而出,落在青砖地上,清晰,冰冷,不带丝毫温度。

小太监屏住呼吸,慌忙将圣旨卷起,小心翼翼地、近乎敬畏地,放入那双曾挽弓按剑、此刻却恭敬地等待承接皇恩的手中。

指尖再次不可避免的短暂相触。

小太监的手指滚烫微颤;南宫月的手指,却冷硬如铁。

恩赏已宣,如无形枷锁,将两人牢牢套住,再无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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