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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大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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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简直……简直是在用最粗鄙的方式,狠狠地扇了他这个皇帝一记耳光!

合着他精心准备的“佳肴”不要,非要去吃那路边糟粕来作践自己?

南宫月啊南宫月……

赵寰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无力感混合着暴戾冲动,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怒火,都砸在一团浸水棉絮上,无声无息,却更令人抓狂。

他极力压下翻腾心绪,最终只是疲惫厌烦地挥了挥手,声音透着深深倦怠: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李玄跪在下首,见皇帝如此反应,嘴唇微动,似乎想趁势进言几句,诸如“南宫月此举有辱朝廷体面”、“当街驰马惊扰民居”之类弹劾的话。

但他刚发出一个轻微气音,赵寰仿佛早已料到,甚至未等他说出口,那冰冷目光便扫了过来。

李玄立刻将话咽了回去,深知此刻绝非火上浇油之时,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他恭敬地叩首:

“臣,告退。”

随即起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殿外黑暗之中。

………

暖阁内,只剩下赵寰和如泥塑木雕般的冯敬。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仿佛过了一炷香那么久,御座上的赵寰才动了一下。

他微微向后靠近椅背,抬手用力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问冯敬,又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他此举……究竟是何意?”

冯敬闻言,上前半步,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沉吟片刻,仔细斟酌措辞。

他苍老声音在寂静暖阁里显得格外温和,带着回忆的调子:

“陛下,老奴说句逾越的话,南宫将军……桂魄那孩子,也算是老奴眼看着,跟着您从王府里长大的。”

“那时候,他才那么一点大,约莫也就七岁吧,性子就轴得很,认死理。如今一晃眼,都二十五了……这倔脾气,怕是半点没改。”

他顿了顿,继续缓缓道,恭敬语气带着安抚意味。

“老奴愚见,南宫将军今日此举,或许真是被那突如其来的邪火……冲昏了头脑,行事荒悖,不计后果。但至少眼下看来,他这般自污自毁,于陛下您的圣明,于朝局安稳,并无丝毫坏处。他若真是心怀怨望,有大不韪之念,反倒不会如此……如此不堪了。”

冯敬话语如温水流过,一点点渗入赵寰烦躁心绪。

“老奴揣度,待明日早朝,将军酒醒……或是清醒之后,想起今夜荒唐,必定会入宫向陛下诚惶请罪。他知道陛下对他,终究是不同的。”

赵寰听着,紧绷的下颌线渐渐缓和些许。

冯敬的话勾起了他脑海中的那些久远画面,深深的疲惫感席卷而来,折腾了一晚上,得到这么个荒唐结果,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连生气都没了力气。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白晔方才跪伏的地方,仿佛还能看到那少年太监惶恐颤-抖的身影。

那二十七鞭……

虽非他亲自动手,但究其根源,却是因他的一道旨意而起。

这小太监,倒真是无端替自己受了一场大罪。

回想他方才回话,虽蠢笨了些,却也句句维护君上,显是尽了心力,有几分忠心。

“那个小太监……”

赵寰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倦意,却多了几分缓和,

“他这顿鞭子,算是为朕挨的。差事办得……还算妥当。”

他顿了顿,对冯敬吩咐道:

“一会儿你亲自去一趟,赏他些金银伤药,准他休沐几日,好好养伤。伤好了……依旧回文书房听用,就在朕眼前伺-候吧。”

赵寰长长吁出一口气,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浓重倦意。

“朕再看几本折子。冯大伴,你去准备吧,朕稍后便安歇了。”

“是,老奴遵旨。”

冯敬深深躬身,将皇帝吩咐默记于心。

他悄无声息地退后,开始轻声吩咐殿外候着的小内侍准备皇帝就寝的一应事物。

………

深夜直房内,一片死寂,只有其他当值太监的鼾声起伏。

白晔趴在简陋板铺上,背后鞭伤火辣辣地疼,无论他如何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那撕裂般的痛楚都如影随形,折磨得他睡意全无。

身上的剧痛尚且能够忍耐,但脑海中反复翻腾的今日种种:将军府前的长跪、厅内的惊魂、皇帝的诘问、那要命的二十七鞭……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神激荡,根本无法入眠。

就在他疼得意识模糊、辗转反侧之际,房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声,竟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昏暖的灯笼光首先流淌进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白晔惊得勉力抬头望去,逆着光,他看见一个身着深紫便袍、清瘦熟悉的身影掌着灯站在门口。

竟然是老祖宗冯敬!

冯敬目光在屋内扫过,很快便落在了因疼痛而无法安眠的白晔身上。

他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对着白晔轻微点了点头,招了招手,示意他出来。

白晔心下大惊,不知发生了何事,也顾不得背上的钻心疼痛,慌忙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这一下动作过大,牵扯到背上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倒抽一口冷气,险些软倒回去。

他强咬着牙,胡乱抓过一件外衣披在身上,踉跄着跟了出去。

一出门,早春深夜的寒气立刻扑面而来,像冰冷针尖般刺入他单薄衣衫,冻得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背后伤口也因此收缩,又是阵尖锐疼痛。

冯敬就站在廊下,昏黄灯笼在他慈和深刻的皱纹上投下柔和光影。

他看着白晔疼得龇牙咧嘴又强忍着的模样,并未多言,只是将手中一个小包裹递了过去。

“陛下赏你的。”

冯敬声音低沉平和。

“里头是上好的金疮药,些须金银,给你养伤时用。陛下开了恩,准你休沐几日,伤好了,依旧回文书房当差。”

白晔闻言,一时愣住了,都忘了伸手去接。

他心中顿时涌起股复杂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这突如其来的恩赏的惶恐。

冯敬将包裹塞进他手里,目光在他年轻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缓缓道:

“咱家瞧着你,倒有几分眼缘。今日之事,你受了无妄之灾,却也因祸得福,入了陛下的眼。往后在御前伺-候,记住要看得明白,更要藏得深。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记的,忘了。如此,方能长久。”

这近乎直白的点拨,让白晔心头一震,连忙低头应道:

“谢老祖宗教诲,奴才……奴才一定谨记在心!”

冯敬微微颔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补充了一句。

“宫里的伤药虽好,若是不够,或是想寻些更好的……咱家许你这两日,可持咱家的对牌,出宫去自行采买些合用的。”

这无疑是一项极大的恩典,白晔手中捧着那沉甸包裹,听着老祖宗这番提点关怀,只觉得股暖流涌上心头。

他鼻子一酸,连忙躬身下去,声音带着哽咽:

“白晔……谢老祖宗恩典!”

冯敬只是摆了摆手,掌着灯,转身缓缓融入了深宫夜色之中,留下白晔独自站在寒冷廊下,心中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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