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羞恼,混合着依旧未曾散去的恐惧,慢吞吞地从他心底钻了出来,让他的脸色由红转白,指尖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南宫月终于在白晔那近乎控诉的、绷得紧紧的目光中渐渐笑停了。
他抬手,用指节随意地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只觉得通体舒畅,连日来在朝堂上因为阿史那·咄吉一事积压的郁气和皇帝赵寰近日不断试探带来的紧绷感,竟都被小太监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给笑没了。
此刻他神清气爽,快活极了,看眼前这白发小太监都觉得更顺眼了几分。
他满眼未尽的笑意,重新看向白晔,只见对方正抿着唇,一张小脸绷得没什么表情,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闪烁的眼神里,分明写着“不爽”却又不敢发作的憋屈。
这模样,真是……
太逗了。
南宫月心情大好,那股子逗弄小孩的恶劣心思又活泛起来。
他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一条长腿随意地曲起,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痞气的惬意姿态。
南宫月手肘撑在膝上,单手托着腮,目光如同打量什么新奇物件般落在白晔身上。
“小太监,”
南宫月拖长了调子,语气里的笑意还未散尽,带着明显的戏谑,
“你说你想要我?”
他微微前倾身体,仿佛要分享一个秘密,眼底却闪烁着玩味的光芒。
“那你……拿什么要我?嗯?”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致命的挑衅和揶揄。
说罢,目光意有所指地、毫不客气地朝白晔下身瞥了一眼。
确实如白晔所料,南宫月并非不懂风月,男子之间的那些事,他清楚得很。
但他向来嫌麻烦,觉得前面能解决需求便已足够,何必多费周折?
更何况,他对白晔,从未起过那般心思。
去“要”一个小太监?征服一个残缺之人?
呵,传出去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说他南宫月落魄到如此地步,竟要倚老卖老、以大欺小、以强凌弱?
他虽常行离经叛道之事,脸皮也够厚,但这种往自己脸上抹大灰的蠢事,他还是干不出来的。
可南宫月万万没想到,竟是这小太监,胆大包天地对他说“想要他”。
好啊,可以啊。
南宫月几乎要被这荒谬的局面再次逗笑。
但他忍住了,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白晔,想看看他究竟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你用什么来要?
他倒真是有几分好奇了。
白晔感受到了南宫月那近乎羞辱的揶揄目光,若是平时,他早已羞愤难当。
但此刻,出乎南宫月意料的是,他面色并未变得惨白或通红,反而异常平静。
因为南宫月目光所及之处,恰恰是他最无惧、也最早有心理准备的地方,更是他……
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有他的底气和倚仗,不在那处,而在别处。
于是,在南宫月玩味的注视下,白晔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双手,语气平淡却清晰地回答:
“手。”
如果将军愿意,他还有别的东西——
那些他呕心沥血研究来的“理论”,那些周全可靠、他自信能充分有效的“技巧”,那些他认真准备下的“机密精巧之物”。
但这后面的半句话,此刻的白晔,是决计不敢说出口的。
“哦?”
南宫月挑眉,这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他倒是没想过这小太监如此直接。
南宫月坐在桌沿,托着腮,目光饶有兴致地垂下,落在了白晔姿势笔整、恭敬放在身前的双手上。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修长仟直的手。
手指很长,指节并不粗大,反而显得十分匀称有力,指甲修剪得极短而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皮肤的质地有些奇特,手背和指腹的肌肤细腻,甚至能看清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白皙。
然而,在指根关节处、虎口、以及掌心某些特定位置,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颜色略深的茧子——
那是长年累月执笔、劳作、甚至可能练习某些技艺留下的印记。
只是,比起几年前在将军府那夜他无意中触碰到时的粗糙,现在的茧子似乎确实变薄变软了些许,想必是升任管事之后,那些最粗重的活计不必再亲力亲为的缘故。
“正是。”
白晔轻声应道,目光低垂,并未因为南宫月那审视货物般的目光和暗夹微妙情绪的语气而有丝毫变化或退缩,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的平静,反而让南宫月眼底的玩味更深了。
南宫月嗤笑一声,那笑声里依旧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味道。
他从桌沿上利落地站起身,身高的优势让他自然而然地微微低头,俯视着依旧坐在那里的白晔。
南宫月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小太监,很有梦想。”
他语气轻飘,像是在点评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是,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他向前逼近半步,无形的压迫感随之笼罩下来。
南宫月双手抱在胸-前,这个姿势让他宽阔的肩膀和挺拔的身形更显优势,语气中的自信几乎要满溢出来:
“就凭你一句话,我就要让你吗?”
他挑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别忘了,我很强。”
白晔的心跳因将军的靠近和话语而加速,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他一直很喜欢,甚至可说是迷恋南宫月身上这种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睥睨一切的强大自信。
白晔当然知道南宫月武功盖世,强得离谱,画舫上的雷霆手段和秋日围猎时那惊世骇俗的一箭,早已深深刻入白晔脑海。
然而,经过那段废寝忘食、系统性的“研习”之后,白晔同样清晰地认识到,眼下他所求的这件事,与战场厮杀、武力强弱虽有相关性,却绝非决定性因素。
武力至多带来体力与柔韧性的优势,而真正决定“胜负”与“体验”的,更多在于精妙的技巧、耐心的引导和对对方反应的细腻把握——
而这,正是他如今暗自自信的领域。
可白晔不敢直接反驳南宫月,那无异于挑战将军的权威和认知。
于是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垂下眼睫,做出几分无奈又顺从的姿态,低声道:
“我知道将军您很强,天下无双的强。”
他先肯定了对方,然后才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坚持,
“但我同样也自信……我能伺-候得让您满意。就像……就像之前每一次朔日那样。”
白晔提及过往,试图唤起南宫月对那“尚可”评价的记忆。
白晔紧接着心思急转,忽然想起将军似乎曾提过“公平”二字。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在南宫月略带讶异的注视下,他忽然伸出手,竟开始解自己衣襟的盘扣。
“如果将军觉得有亏,”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手指因紧张而微微发颤,但动作并未停下,
“您可以先要我。然后我们再……”
“穿上!好好说话!”
南宫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低斥出声,同时迅速伸手,一把按住了白晔正在解衣扣的手腕,阻止了他进一步的动作。
他对白晔那单薄身板、细胳膊细腿真是没多少兴趣,更觉得这举动荒唐又突兀,简直是胡闹!
他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别动不动就脱-衣服,成何体统!”
手腕被将军温热而有力的手紧紧握住,白晔动作一滞。
白晔抬起眼,看到南宫月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制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
无奈?
他顺势停下了动作,从善如流地将被解开的衣扣重新系好,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衫。
“是我唐突将军了。”
他低声认错,态度恭顺,仿佛刚才那个试图“献祭”自己的人不是他一般。
然后,白晔目光平稳地看向南宫月,将问题重新抛了回去,一副全然等待将军发落的温驯模样:
“那最终……将军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
呵。
南宫月在心底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小太监连“先要我”这种话都赌气似的说了出来,他南宫月若是再不允,倒显得他多么专制吝啬、不近人情了。
他这人,向来不喜欢欠着谁。
只一味索取、不肯给予的事,他做不来。
虽然……
被一个小太监这般“索要”实在是闻所未闻,但他南宫月也并非那等有着守身如玉般可笑坚持的迂腐之人。
白晔这小子,至少他看着还算干净顺眼,办事利索周到,也的的确确帮过自己几次大忙。
赏他金银玉器?
估计这小子也不会多看一眼。
罢了。
既然他心心念念、胆大包天想要的“赏赐”就是这个……
——偏偏是自己这个人。
嘶……
这么一想,好像哪里有点怪怪的,但南宫月素来懒得在这种细枝末节上纠结。
他眸光一闪,下了决定。
“行吧,小太监,”
他开口,语气听起来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施舍,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给你个机会。”
话音未落,在白晔骤然睁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瞳孔中,南宫月扣在他手腕上的手掌猛地用力!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白晔只觉天旋地转,甚至没看清将军是如何动作的,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一股巧劲带着,后背重重陷进了白晔自己那张并不柔软的床铺里!
南宫月的手臂横亘在他腰间,并非全身体重的压制,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让他动弹不得。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白晔完全来不及反应,只能怔怔地看着上方那张骤然逼近的俊脸。
南宫月高束的马尾因这迅猛的动作而从肩头滑落,几缕发丝垂落,带着微凉的触感和一丝皂角的清气,若有似无地扫过白晔的颈侧和脸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痒意直钻心底。
紧接着,白晔感到南宫月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鬓,带着一种低沉的、仿佛蛊惑般的磁性嗓音,一字一句地敲进他的耳膜:
“只一次。”
那声音里褪-去了些许玩笑,多了几分认真的考量。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