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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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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某些被刻意压抑的记忆,却像藤蔓般趁着天子午憩意志松懈的间隙,悄然攀爬上来,缠绕住他的心神。

………

那是买回那小东西的第二天清晨。

他推开寝殿的门,带着一丝病后初愈的慵懒与惯常的沉郁,目光尚有些模糊,便被门口角落里猛地“弹”出来的一小团灰蓝色影子惊了一下。

定睛一看,是昨日那个脏兮兮的小家伙。

不过一-夜之间,竟是天壤之别。

管家王叔说得不错,洗干净后,这小孩儿确实生得白净,大大的杏眼像是被泉水洗过,黑亮亮、水灵灵的,此刻正因为突然蹦出来直面他而有些紧张,又带着雀跃,亮圆眼珠咕噜噜地转着,小心又大胆地仰望着他。

府里一时没有合身的童装,王叔找来的最小号的下人衣服,套在他身上依旧显得空荡,袖口和裤腿都挽了好几道,但浆洗得干净,是灰蓝色的粗布。

这颜色衬得他小脸愈发白皙,虽然瘦弱,但那眉清目秀的底子已经显露无疑。

赵寰漫不经心地想,即便此刻带出门去,这般模样,倒也不算丢他端王府的脸。

“大早晨的,就缩在这里等我?”

赵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这鲜活生命力的闯入而产生的细微愉悦,驱散了些许晨起的阴郁。

那小孩儿见他并没有生气,胆子更大了些,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拽住了他的一片袖角,那动作带着雏鸟般的依赖。

他仰着小脸,眼神稚嫩而认真,声音清脆:

“因为这里我只认识二爷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唔,还有春生哥哥,但春生哥哥一早去打水了,所以……所以我就在这里等二爷。”

他只认识二爷。

这简单直白的话语,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赵寰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他素来不喜旁人随意近身,更厌恶不必要的触碰。

可奇怪的是,对这小孩儿拽着他袖子的举动,他心中竟生不出半分厌烦。

那小手没什么力道,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与期盼,仿佛他是这陌生天地里唯一的光亮和依靠。

小孩儿拽着他的袖子,就像是拥有了全世界,继续兴致勃勃地表明心意:

“二爷,我喜欢二爷!”

直白,热烈,不带任何杂质。

赵寰垂眸,看着那双清澈见底、映着自己身影的杏眼眸子,看着那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小脸,心中那片常年被阴霾笼罩的角落,似乎也被这毫无心机的“喜欢”悄悄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没有回应那句“喜欢”,只是任由那小手拽着自己的袖子,依旧抬步向前走去。

那一小团灰蓝色,便亦步亦趋地紧跟着他,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欢快的小尾巴。

………

那小孩儿洗净后白净清秀的模样,确实极具欺骗性。

端王府里上上下下,包括最初夸赞他的王叔,都很快发现,二爷买回来的这孩子,芯子里实在野得很。

他不像是高门大户里精心教养出来的小厮,倒像是从哪个山疙瘩里蹦出来的野孩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未被规训的、蓬勃的生命力。

什么三纲五常、长幼尊卑的刻板规矩,在他那小脑袋瓜里似乎都还没生根发芽。

他敢趁着王叔不注意,像只灵巧的狸猫般蹿上端王府最高的楼顶,只为了掏一窝刚孵出的雏鸟,再翻下来时发髻上沾着草屑,怀里小心翼翼捧着毛茸茸的小东西,杏眼睛亮得惊人,全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然后被自己训了之后,乖乖地再把小鸟们再放回去。

他敢在自己于庭院中看书,一片落花恰好飘坠在自己发间时,二话不说就搬来旁边的小杌子踩上去,踮着脚,小手直接伸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片花瓣拿下来,然后献宝似的摊在手心里给自己看,脸上是“我帮你拿掉了”的纯粹得意,完全没有“冒犯尊上”的自觉。

他有什么想法,更是竹筒倒豆子般直接说出来。

觉得药太苦,会皱着鼻子直言“二爷,这药闻着就苦,您真厉害能喝下去”;

觉得某个来拜访的官员说话拐弯抹角,会在人走后学着那腔调,逗得一旁正伺-候自己煎药的春生忍俊不禁;

甚至对自己某些过于沉闷的安排,也会小声嘀咕“二爷,整天在屋里多闷呀”……

这份直率,起初听在自幼在宫廷规矩、兄弟倾轧中长大的赵寰耳里,确实有些刺耳。

他习惯了隐忍、权衡、话留三分,何曾见过如此不加掩饰的性情?

但奇怪的是,这孩子的直率并不惹人厌烦。

或许是因为他年纪小,童言无忌,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并不扎耳;

更或许是因为,在这座象征着秩序与压抑的端王府里,这份未经雕琢的野性与坦诚,像一束毫无预兆照进幽暗角落的阳光,格外的鲜活,也格外的……

宝贵。

它让赵寰偶尔会想起,在那些沉重的身份与责任之外,生命原本可以有的、更为恣意的模样。

而且,府里人很快又发现,这野孩子不仅不笨,反而聪明得要命。

无论是自己亲自教的写字、磨墨、下棋,还是王叔安排的洒扫、整理、辨识药材,甚至是府里老花匠侍弄花草的窍门,他往往只看一遍,听一遍,便能领会精髓,做得有模有样,甚至青出于蓝。

他磨的墨浓淡均匀,细腻发亮;

他煎的药火候到位,药性稳当;

他整理的书案井井有条,赵寰想要什么,他总能第一时间准确递上。

渐渐地,自己手边许多贴身、紧要的事情,便自然而然地都交给了南宫月去做。

王叔看在眼里,虽有时对这孩子的“野”摇头叹息,却也不得不承认,在照顾二爷起居、揣摩二爷心意这方面,这小孩儿办得是“甚好”,那份心细如发的体贴,已远超许多在府里待了多年的老人。

这小野马驹似的孩子,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照顾他病弱的二爷。

虽然性子跳脱,会在完成功课后偷偷溜出府去北山不知哪个山林角落疯玩,让赵寰时常担心他那小细胳膊细腿的,会不会又遇上什么人贩子又给绑了去,但只要是赵寰明确说过的话、立下的规矩,在这小孩那里就如同天令一般,绝不会再犯第二次。

这种集野性与忠诚、聪慧与直率于一身的特质,让南宫月成了端王府里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他是自己沉闷世界里一道不受控却耀眼的光,是唯一一个敢踩着椅子为他拿下落花、敢直言药苦、却也唯一一个能将他的一切喜好与需求都默默放在心上、执行得一丝不苟的人。

自己对他,在不知不觉中,早已超越了主人对仆从的范畴,投入了一份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复杂的纵容与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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