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玉生!”
将军府内,南宫月看着眼前浑身湿透、雨水正顺着发梢衣角不断滴落的陈叔宝,听着他带着颤音、急促地叙述那封密信的内容,整个人如被惊雷劈中,浑身猛地一震!
铁壁城破!
王振川被俘!
狼烟戍被北狄大军围困!
陈伯君出镇北关时遇袭中毒受伤!
这一连串的消息,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引爆他的大脑,此刻汇聚在一起,更是形成了一股可谓恐怖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淹没!
而且,这还只是这封秘信写就时的消息,如今北境具体情况如何,更是未可知,恐怕只会更加恶劣!
在一瞬间的震惊与痛心之后,南宫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现在无暇去细究究竟是什么导致了如此溃败,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拿出应对之策!
“怪不得……怪不得最近兵部的人老往陛下后殿跑,行色匆匆……”
南宫月喃喃自语,瞬间想通了许多之前的疑点。
他现在只是个小小的闲职佥事,无权过问军国大事,被刻意排除在军政核心决策圈之外。
如今情况紧急至此,真是一分一秒都拖不下去了!
南宫月深知陛下对自己的猜忌和冷淡态度,此刻贸然求见,不仅未必能得见天颜,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但是……这绝对不是他要坚持个人尊严或是顾忌自身处境的时候了!
北境危殆,三关将士、百万黎民,还有生死未卜的挚友陈伯君……
他必须要亲自参与进去,而且要快!必须尽快!
否则一旦三关尽破,北狄铁骑长驱南下,到时候再想振兵阻拦,付出的代价将是伏尸千里,血流成河!
南宫月定了定神,压下翻腾的心绪。
他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陈叔宝那双还在不断滴水的冰冷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沉声道:
“玉生,你放心,此事我已知晓。我会尽快处理好这件事,衡生那边,我定会全力支援,绝不会让他孤军奋战!”
他松开手,转向一直候在一旁、面色凝重的将军府老管家:
“董叔,带玉生去换身干净衣服,煮碗姜汤驱驱寒,千万别受凉了。”
南宫月又看向陈叔宝,语气恳切,
“玉生,你也要珍重自己,一会儿先把身子暖起来。”
交代完毕,南宫月豁然起身,动作带起一阵风,眼神已然变得锐利如刀。
“将军,您这是要去……?”
董叔担忧地问道。
南宫月脚步未停,径直朝门外走去,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穿透了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我即刻去……面见陛下。”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只留下身后一室凝重的空气,和窗外愈发急促的雨声。
………
夏季的瓢泼大雨依旧未停,哗啦啦地敲打着西暖阁的琉璃瓦,战鼓般急促,更添了几分人心里的烦躁。
阁内,赵寰正为了北狄突然大举进犯、北境接连失利的战报干着急。
下朝之后,几个负责军务的重臣在他殿里七嘴八舌地谈论了个没完,引经据典,扯皮推诿,却始终给不出一个听起来就切实可行的防备方法,听得赵寰心头火起,最后忍无可忍,将这群“老东西”全都轰了回去,勒令他们“想清楚了再过来禀报”!
此刻,赵寰独自一人对着满桌的紧急军报发愁,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愁得几乎滴水未进,嘴唇都有些干裂。
冯敬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气腾腾的阳羡贡茶,在门外犹豫了一下。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试图送茶进去了,前两次都被心情极差的陛下直接呵斥了出来。
他正硬着头皮准备再次通传,一双手却从旁边伸了过来,意图接过他手中的杯盏。
冯敬一愣,侧头看去——
竟是南宫月!
那位曾经的镇国大将军,手握四境兵权、叱咤风云的权臣,如今却只是穿着一身被雨水打湿了肩头、二品官员的官服,作为近一年来几乎只与陈旧文书卷宗打交道的南宫佥事,静静地站在这里。
冯敬脸上的皱纹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作为在宫中沉浮一生、深知过往种种恩怨纠葛的老人,他转瞬之间便明白了南宫月此刻出现在此地的用意,也清楚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和勇气。
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茶盏递了过去,然后极轻极缓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与支持,向南宫月点了点头。
冯敬微微凑近,用几乎只有气流的口型无声地问道:
“将军,需要咱家……先为您通传一声吗?”
南宫月接过那温热的杯盏,微微低眉,动作细致地将因为交接而微微错开的茶碗杯盖与杯沿重新摆正、合拢。
他抬起眼,看向冯敬,用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回答:
“多谢冯公公,不用。”
稍作停顿,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暖阁门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直接去见陛下就好。”
说罢,南宫月不再迟疑,端着那盏贡茶,转身,径直推开了西暖阁那扇沉重的大门,步入了那片象征着至高皇权、也弥漫着焦灼与未知的领域之中。
门外,大雨滂沱;
门内,风云再聚。
冯敬望着那重新合拢的门缝,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复杂。
………
西暖阁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灼与压抑。
赵寰以手撑额,指尖用力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凤目沉郁地扫过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军报奏折。
旧的紧急军情尚未处理完毕,新的、带着北境烽火气息的折子又不断地堆叠上来——
从“铁壁城破”的惨烈,到“狼烟戍抵抗不利”的危急,再到“镇北关急援”、“守将陈伯君重伤”的噩耗,最后是“北狄大军持续南下进犯”的步步紧逼……
每一张摊开的奏折,都像是一根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着赵寰的眼睛和神经。
“这该死的阿史那·咄吉!称臣纳贡还未满一年,狼子野心就包不住了!”
赵寰从牙缝里挤出低吼,胸中怒火与一种无力感交织翻腾,
“狗-娘养的东西!”
积年的病躯因这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隐隐作痛,一股燥热的邪火不断上涌,让他口-干-舌-燥,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阁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传来。
赵寰头也没抬,以为是冯敬不死心又来劝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倦意与烦躁:
“冯敬,朕说了,朕现在不想喝……”
赵寰只觉得喉咙里干得冒烟,但满腔的怒火和焦虑让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然而,来人并未如往常般恭敬应答,反而沉默地回身,将阁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雨声,然后继续步履平稳地向内走来。
这异常的寂静让赵寰眉头先是一抬,随即紧紧皱起。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当看清来人竟是南宫月时,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戒备。
对于南宫月这时候来干什么,赵寰心里门清。
无非是为了北境的战事。赵寰心中瞬间打定了主意:
如果南宫月敢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提一句要拿兵权、领兵北上打仗的事情,他当下就下旨剥了他的官服,让他滚回将军府禁足一辈子!绝不姑息!
赵寰冷冷地注视着南宫月,等待着预料中的请旨拿权,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呵斥的言辞。
然而,南宫月没有。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在赵寰冰冷而审视的目光中,他甚至显得有些过分的低眉顺眼。
他只是慢慢地、动作轻缓地端着那盏阳羡贡茶,一步步走到龙案旁,姿态恭谨,不见丝毫往日棱角。
然后,在赵寰狐疑愈深的注视下,南宫月伸出手,拿起了赵寰习惯性放在桌角、用于测毒的银针。
南宫月动作从容地将银针探入温热的茶汤中,轻轻搅动了几下,随即提起,将那依旧闪亮、未变分毫的针尖明明白白地展示给赵寰看。
——无毒。
做完这一切,南宫月将银针轻轻放回原处,然后双手重新端起茶盏,微微躬身,递到赵寰面前,低垂着眼睫,声音轻缓得几乎不像他本人:
“陛下累了,喝点阳羡贡茶,润润喉吧。”
赵寰眯起凤眼,完全搞不懂南宫月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这突如其来的顺从姿态,以及那测毒的动作,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微妙地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而且,他刚才急火攻心,此刻嘴里确实干渴得要命,那茶盏中飘出的淡淡热气带着阳羡茶特有的清香,对他产生了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犹豫片刻,赵寰最终还是接过了茶盏,送到唇边。
水温恰到好处,正是他最喜欢的、入口温热却不烫人的程度。
清润的茶汤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赵寰几口饮尽,将空了的茶盏递还给南宫月,仍然没有说话,目光依旧带着审视与探究,无形的网般笼罩在南宫月身上。
南宫月接过空盏,也依旧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北境、关于兵权的话。
在赵寰持续的审视下,他只是恭敬地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端着茶碗,安静地退出了西暖阁,将其交还给一直守候在外的冯敬。
整个过程,南宫月未发一言请命,却仿佛说了千言万语。
赵寰看着重新合拢的殿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案上的军报,眼中的冰冷戒备未曾消退,却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层深深的复杂权衡。
冯敬接过南宫月手中那盏已经空空如也的茶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迅速递过一个询问的眼神,无声地询问着内里陛下的状况。
南宫月对上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并无冲突发生,但随即用眼神和极低的声音传达:
“陛下暂无碍,劳烦冯公公且在外面稍候,内侍暂不必入内伺-候了,里面……由我来就好。”
冯敬瞬间明白了南宫月的用意——
这是要以退为进,以旧日般的无声侍奉来化解当下君臣坚冰。
他当下不再多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低声道:
“咱家一切明白。将军……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唤老奴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