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深处,弓弦猝然震响,其声崩山裂岳,余韵不绝,仿佛能撕裂沉沉夜幕。
南宫月倏然睁开双眼。
屋内一片漆黑,唯有屋外渐明的天光将微弱的光影投在窗户上,晦明不清。
胸口上的伤在睡梦中绷紧,此刻正随着心跳隐隐作痛。
他缓缓坐起身,披上外袍,让还在流淌的温热的血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也许是这里离铁壁城太近了……
也许是北疆这永无止息的风,总带着那年冬日的湿冷与绝望,再次将他拖入那片记忆的泥沼。
凌傲元帅那双在生命尽头灿若寒星、却又带着无尽托付的眼眸,仿佛仍在黑暗中凝视着他,沉重而灼热。
他最终,还是遵着元帅的遗志,从新帝赵寰手中,接过了那枚象征着四境军权的虎符。
他应允了做“大钧的剑”,应允了“守住剑心”,也应允了……
要成为一把“能归鞘的剑”。
然而,在赵寰面前,他俯身跪地,拒绝了“元帅”之称。
“臣,恳请陛下,仍以‘将军’相称。”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决。
元帅之位太高,太冷,仿佛一座孤绝的山峰,在他心里,只属于那位躺在薄木棺材里、与大钧山河融为一体的凌傲。
他担得起那份权力,却不愿僭越那份独一无二的尊崇。
他喜欢与凌姐、老陈、今乡互相以将军相称;他喜欢听麾下将士,唤他一声“南宫将军”;他也喜欢那些新入伍的兵卒,带着敬畏与亲近,叫他“将军”。
这个称呼里有烽火,有同袍,有可以并肩而立、亦可托付后背的温度。
元帅之称,总让他觉得,离他们太远。
其实,凌傲元帅当年临终前,并未完全说中他的心事。
元帅以为他的死志来源于世子新丧,但其实不是。
在世子去后,他确实曾困顿绝望,如同行尸走肉。
是凌姐和今乡,在他封闭自我的将军府外,耗尽了心力劝诫,才将他从那潭死水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当他重新束发加冠,踏出府门,迎着刺目的阳光时,他便已将世子的死,埋在了心底最深处,选择背负着它,继续前行。
他后来之所以再生死志,在战场上近乎自毁般冲杀,根源在于……
在于那龙椅之上的人。
在于他曾经的“二爷”,如今的陛下,赵寰。
思绪如脱堤之洪,汹涌地回溯到那场吞噬一切的宣城大火。
他于烈焰浓烟中,拼死救出了当时还是端王的赵寰。
在那之前,自从他因那场“背叛”受了府规鞭刑,在积雪的台阶前磕头明志,而后牵马离开王府再次投身军营起,整整两年半的光阴。
他写去的百余封言辞恳切的谢罪书信,皆如石沉大海,未有只言片语的回应。
他曾在端王府门前长跪,请求见二爷一面,回应他的,只有那扇在他面前早已关闭、再也敲不开的朱红大门。
所以,当他在火海中再次见到赵寰,护着他冲出绝境的那一刻,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多年积压的委屈与惶恐,当即向他道歉,祈求原谅。
而赵寰,那时的确也朝他微微笑了笑,声音温和,对他说:
“月儿,我已谅你。”
那一刻,他以为横亘在两人之间所有的冰墙都已崩塌,他们终于回归了最初在端王府时,那般主仆无间、信任无猜的时光。
他怀着这失而复得的暖意,一路护持着赵寰,披荆斩棘。
直至他登临九五,君临天下。
可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从他接过虎符的那一刻,或许更早,在他的加冠礼上,他心里便隐隐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在他与他的二爷之间,生长了出来。
一种……更无形,更牢固的,更死死地隔在两人中间的东西。
像一道透明的墙,看不见,摸不着,但他每一次面对赵寰,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他是陛下,是天子,是九五至尊,让他再无法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唤一声“二爷”;也让赵寰那温和的笑容背后,多了些他看不懂,也不敢深究的幽深。
这认知,比战场上的明枪暗箭更让他感到无力与……寒冷。
那层无形的隔膜,赵寰不说,南宫月便也自欺欺人地不去问,不去深究。
他将那份日益清晰的异样难受死死压-在心底,用更加疯狂的征战来麻痹自己,试图用更加赫赫的军功来填补那道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裂隙。
可那份不安,跗骨之蛆般啃噬着他,让他夜不能寐。
最终,这不安催生了一个决绝的念头。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句诗,是当年在囚禁过他的那辆贩人笼车里,二爷让他对的最后一句诗。
彼时情境复杂,心意难明,但这句诗,却像一道烙印,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想,他南宫月此生,一无所有,唯有一条命,还算值钱。
二爷于他有知遇之恩,有他当时以为的再谅之情,他无以为报,唯有这条命。
若能用这条命,偿还所有亏欠,全了君臣之义,全了那份他自以为失而复得的主仆之情,或许……是最好的归宿。
他愿做那为君持玉龙、赴死无悔的臣子,用最惨烈也是最纯粹的方式,了结一切。
是凌傲元帅,在他即将踏出那一步时,用更沉重的责任、用如山岳般的托付,将他硬生生拉了回来。
凌帅告诉他,他的命,从此不仅仅是二爷的,更是大钧的,是千千万万需要守护的百姓的。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的使命就应该是后者,只是他被个人情愫蒙蔽了双眼,直到凌帅身死,才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他收敛了死志,扛起了戍卫四境的职责,成了大钧最锋利的剑,也守住了大钧风雨飘摇中的江山。
直到……灼兴五年。
三关平定,北狄锋芒暂挫,他踌躇满志,正准备挥师北上,一鼓作气夺回幽云十六州。
就在此时,陛下一纸诏书,将他从前线紧急召回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