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平原广袤而沉寂,如大战前短暂的喘息。
午时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夏日的草甸染上些许暖意,微风拂过,草浪低伏,发出沙沙的轻响。
若非此地即将进行的是一场关乎生死的交换,这本该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晴日。
阿史那·咄吉端坐于神骏黑马阿提拉的背上,已然在此静候。
他今日未着繁复的王庭礼服,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暗金纹狼王袍,外罩轻便皮甲,宽阔肩臂在日光下拉出充满力量的剪影。
微翘的黑色长发用几根皮绳随意束在脑后,碎发垂落,拂过他棱角分明的颧骨,脖颈上那道被南宫月用玄铁刃簪划开的血痕已然凝结成一道深紫色的痂。
阿史那·咄吉身后,二十名北狄精锐如石雕般肃立,人马皆静。
他们眼神锐利,肌肉紧绷,如一张引而不发的弓,弥漫着草原狼群特有的、沉默而危险的气息。
令阿史那·咄吉略感意外的是,一向以效率至上、不喜参与此类“琐事”的术律·苏日勒,此次竟主动请缨跟随。
这位风骑部的首领,此刻正安静地立于阿史那·咄吉侧后方,他那双习惯于捕捉风中讯息的眼睛,微微眯起,不断扫视着平原的尽头,时刻警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大钧队伍。
阿史那·咄吉准了他的请求,他也想看看,这位以速度机敏见长的部下,在面对大钧队伍时,会有何不同的观察。
大钧方面已回复,由南宫月带队。
阿史那·咄吉灿金狼眸遥望着平原另一端,耐心等待着那位让他又恨又……不得不承认,有几分“惦念”的义兄出现。
他的目力极佳,远超常人。
很快,地平线上出现了模糊的身影,并逐渐清晰——正是押送着乌尔娜·格根囚车的南宫月一行。
阿史那·咄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他那前日如滑不留手的泥鳅的义兄,在他北狄大军与亲卫狼骑的重重围堵下,竟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生路,逃脱升天。
今日观之,南宫月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已然换上了一身完好的玄色汉人劲装,重新变得人模狗样,恢复了往日那副看似随性不羁、实则内蕴锋芒的姿态。
除了脖颈上缠绕着的那圈显眼的白纱——那是他亲手扼喉留下的印记——其他的伤口,想必都已掩盖在了那身利落衣着之下。
不过,阿史那·咄吉可不信他这位义兄已好利索。
别的不说,就胸口那一道他为了剜出蛊虫而自行划开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没有十天半个月,绝难愈合。
那看似挺拔的身姿下,必然隐藏着不容忽视的虚弱与痛楚。
呵……
阿史那·咄吉心下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南宫月那柄珍若性命的“流光”剑,此刻像个没了家的孤儿,失去了剑鞘庇护,仅由一条简单的皮绳凄惨地挂在腰间。
他注意到南宫月骑着白马乌啼时,偶尔会垂眸看向腰侧的“流光”,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看来,他义兄很是担心这无鞘的神兵,既怕伤了旁人,更怕……不小心伤了自己。
这想法让阿史那·咄吉感到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
然而,最让他在意的,是南宫月今日未束发。
墨黑长发并未如往常那般被发簪或发冠规整束起,只是随意地拢起少许在脑后扎了一条压发辫,其余大半青丝则自然垂落,散在肩头,随着乌啼的步伐微微晃动。
是因为那根开了刃、在搏斗中弄坏了的簪子一时修不好么?
阿史那·咄吉下意识地觉得喉咙上那道结痂伤痕微微一紧,仿佛又被那冰冷的簪尖抵住。
这随意的发型,陌生又熟悉,瞬间让阿史那·咄吉想起他最初认识南宫月的时候。
彼时的南宫月,尚未背负如此多的责任枷锁,便是这般随意披散着头发,眼神明亮,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自由锐气,仿佛北境辽阔的风都为他而生。
不像后来,无论是在沙场还是在那永安的朝堂,他大多时候都是官模官样,将真实的自己深深藏起。
这偶然窥见的一丝“旧日痕迹”,让阿史那·咄吉灿金色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追忆幽光。
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等待着双方的正式碰面,眼眸扫过南宫月身后的大钧队伍。
他的目光首先锁定在那匹显眼的枣红骏马上——根据勃勒蛮的汇报,正是这匹马上的两人,在前日围捕中接应走了南宫月。
阿史那·咄吉定睛看去,马背上坐着两人,前面是那个棕发活跃的大钧后生仔,而后面那个……
竟是那个白色头发的熟悉面孔。
阿史那·咄吉的目光微微一凝,锐利如刀。
呵,又是那个阉人。
那个在永安城内,表面低眉顺目、实则与南宫月沆瀣一气,在他称臣纳贡期间,屡次向南宫月传递消息、暗中布局,最终更是在官道上设下陷阱,葬送了他精心策划的夜袭皇宫计划的家伙!
此人竟连骑马都不会,还需与人共乘一骑,如同一个需要照看的累赘。
他的视线带着挑剔的审视,冷冷掠过白晔周身,最终落在其腰间——那里悬着一柄短刀。
吞口处以暗银镶嵌着简约而独特的流火纹,样式古朴……
阿史那·咄吉目光骤然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