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晔在一旁看得分明，将军脸不红，气不喘，甚至随着一场场“指导战”的进行，他周身的气息比刚才与陈将军全力对战时更加圆融浑厚，消耗的气力已然逐渐恢复。

将军站在场中，目光平和，耐心十足，仿佛一位渊博的大家长，正因材施教，耐心指点着座下各路渴望进步的门生。

这酣畅淋漓的场景，看得白晔心驰神往。

他感到自己持着“燎然”短刀的手，掌心微微发热，竟也有些痒痒起来。

他一直……一直很想与将军畅快淋漓地打一场。

不是作为监军使，而是作为一个纯粹的武者，去感受那“流光”真正的锋芒，去体验与顶尖高手交锋时的心神激荡。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白晔自行按了下去。

他心下黯然，觉得自己这身份，实在不合适。

将军定然会碍于他监军使的身份，顾忌陛下的耳目，不敢动用全力，甚至可能……会刻意相让，糊弄过去。

那绝非他想要的。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悄然熄灭，只得强行按下心底翻涌的痒意，那原本无意识按在“燎然”刀柄上的手，也带着一丝不舍地悄悄挪了开去。

白晔这细微的动作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渴望与克制，却没能逃过卡普的眼睛。

卡普看在眼里，心下不由一动，心想：

我这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水、波澜不惊的白兄弟，竟也被这演武感染，开始技痒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笑意，却体贴地没有说破，只是将这份观察默默记在了心里。

白晔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场中那抹玄色身影，见他一连应对了三十三位挑战者，虽则将军看起来依旧气定神闲，眸光清亮，但在这七月流火的烈日下长时间曝晒、激战，他冷玉色的肌肤上已是汗出如浆。

汗水汇聚成一道道晶莹的小水流，沿着他紧实胸腹的肌理沟-壑，划过月白脊背流畅而有力的曲线，不断淌下，在他脚下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南宫月再次利落地指点完一位挑战者后，礼貌地向下一位正准备上场挑擂的战士抱拳行礼，声音带着激战后的些许沙哑，却依旧温和：

“这位兄弟，容月某下场喝口水，歇息片刻。擂台先交予你了。”

他将主场让出，随即大步流星地朝着陈伯君所在的方向走去。

陈伯君早已准备妥当，见他走来，便从身旁的木几上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手帕递了过去。

南宫月笑盈盈地接过，毫不客气地开始擦拭脸上、颈间的汗水，动作随意却自有一股洒脱。

接着，他拿起几上一个边缘带着缺口的粗陶瓦碗，从水-罐里舀了满满一碗清水，仰头“咕咚咕咚”地大口喝下，喉结随着吞咽动作快速滚动，带着一种毫不做派的豪迈。

他与陈伯君并肩而坐，一边擦拭着鬓角不断渗出的汗珠，一边低声交谈。

陈伯君脸上带着放松的淡淡微笑，南宫月则时而挑眉，露出带着些许狡黠的轻笑。

尽管具体内容听不真切，但那股久别重逢的老友之间特有的、无需言语多说的熟稔愉悦氛围，却清晰地传递开来，他们时而指向场内继续对战切磋的两人，似是在品评其武艺技巧。

片刻后，陈伯君收敛了些许笑意，语气转为沉稳，确保近处的南宫月能清晰听到：

“桂魄，前两日我们商议的结果，我已修书，向陛下请兵，恳请调苏故州将军率麾下之兵北上。”

他目光沉静，带着战略的审慎。

“如此，我们便可汇聚二十万生力军，与北狄相较，兵力能占据优势。届时，铁壁城、狼烟戍，或可图之再夺。”

南宫月听罢，微微一笑，将碗中最后一点清水仰头饮尽，随手用腕袖抹了下-唇角，接言道，声音平稳：

“陛下若能准奏，如此甚好。”

他的回应简洁，却蕴含-着对局势的清晰判断。

饶是陈伯君这般沉稳之人，提及此事，嘴角也不禁泛起一丝微带苦涩的弧度，他亦端起一碗清水，目光落在碗中清冽的涟漪上，沉声道：

“唉，想起当年……世子还玩笑说，今乡总是穷讲究，打仗还要舞文弄墨，整天抡着把扇子附庸风雅。结果……反而被陛下……弄到了最苦最偏的南疆。那南蛮之地偏远，消息闭塞，每年能传回来的音讯，寥寥无几。”

南宫月眼前闪过苏故州那无论何时何地都力求风雅、甚至战场上都不忘时时整理衣袖的“讲究”模样，也不禁摇了摇头，心下暗叹一声：终究……是受我所累啊。

陈伯君敏锐地捕捉到南宫月这一闪而过的情绪，立刻正色道：

“桂魄，切莫如此想！”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你能在永安那般境况下保全自身，已属不易。如今你能得以出京，再度踏上北疆之地，已是陛下开恩之下的幸事，莫要再往自己身上揽责了。”

南宫月迎上陈伯君的坚定眼神，心中那股因往事而生的细微阴霾被这真挚言语驱散。

他目光一柔，淡淡点头。

是啊，自来到镇北关后，有凌姐运筹帷幄，有老陈并肩而战，他确实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连骨子里都透着一股久违的轻快少年意。

因为他知道，在这里，他不再是永安城中那个孤身一人、需要步步为营的南宫月。

他的目光随之转向喧闹的演武场内，看到精彩之处，便与周遭所有的将士一样，毫不吝啬地送上响亮的掌声和喝彩，再度融入了这片充满生机的边关风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