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有……将军的承诺!
白晔忆起那句重逾山岳的话语,惊雷般在寂灭中炸响——
“若诚如你言,车守城存,助我守住这镇北关……我南宫月,承你此情。此战了结,你想要什么,只要我南宫月有,随你取用。”
是了!
这就是他现在唯一、也是最后能求将军的事情!
就像当年的乔大松大哥,在生命最后时刻,将自己唯一的妹妹托付给了将军一样。
他也信将军。
信这个将他从火海中救起,又将燎然赠予他,此刻正抱着他飞身前行的男人。
他要把他的三个师弟妹,托付给将军!
不需要荣华富贵,不需要功名利禄,只要他们能平平安安、普普通通地过完这一生就好。
这是他作为大师兄,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他……最后的遗愿。
“将……军……”
白晔用尽所有气力,试图凝聚溃散的神智,声音沙哑破碎,完全不复往日的清冽,
“我……有遗愿……求您……我……有三个师……”
他颤颤巍巍地想要抬起那只几乎完全失去知觉、血肉模糊的右手。
剧痛冲击着他残存的意识,但白晔不管不顾,只是固执地、艰难地,想要伸出三根手指——代表他那三个放不下的牵挂。
那只手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布帕早已被血浸-透脱落,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和森白的指骨边缘。
三根手指颤-抖着,缓慢地试图从蜷缩状态中分离出来。
这是他最后的请求。
然而——
就在他张嘴说出第一个字,就在那三根手指刚刚显露出一丝分离迹象的瞬间!
一直沉默狂奔、目光紧盯着前路的南宫月,抱着白晔的手臂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晃动,但南宫月那只戴着碎裂黑甲、同样布满伤痕血污的手,却以快如闪电的速度,精准地覆上白晔试图抬起的那只手!
碎裂的黑甲叶边缘之下,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露出些许,南宫月轻轻柔柔地,将白晔那颤巍巍伸出的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全部轻轻推了回去!
即使是这样柔和的力道,白晔本就疲软到极致的身体,哪里还有一丝反抗力气?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南宫月的手指包裹、按压,最终彻底失去最后一点表达的能力。
极具穿透力的低沉声音撞入白晔几乎停滞的识海:
“还不是说遗言的时候。”
南宫月不容置疑地笃定道,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呵斥。
他抱着白晔,脚下轻功施展到极致,在残垣断壁间如履平地。
“雾霜甲在,死不了。”
他的话语简短有力。
“信我。”
雾霜甲……
原来这套守城战时救了他数次、流转着月华般光泽的银白软甲,名叫雾霜。
白晔那几乎已经无知无觉的意识里,回荡着这个名字,黑暗中好似抓住了一根虚无缥缈的稻草。
南宫月一边疾驰,一边低头,目光快速扫过白晔软垂扭曲的左臂。
他换单手抱着白晔,用空出的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精准找到错位的关节,手法熟稔地一拉、一推、一合!
“咔哒”一声轻响,伴随着白晔即便在昏迷中也无意识的一声闷哼,那断臂的关节已被南宫月干脆利落地复位接好。
将军的目光再次落回怀中少年脸上,看着那张苍白如纸、沾染血污却依旧难掩清隽轮廓的脸。
这少年,既要与卡普配合抵挡乌尔娜·格根、拓跋·□□那样的悍将,又要争分夺秒地奔波于各段城墙,修复那些濒临崩溃的守城车……
南宫月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白晔那只被他强行摁回、此刻无力垂落的手上。
那只手,如今已是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布帕与血污黏连在一起,指骨边缘甚至隐约可见。
这是连日来不断握锤、持刀、调试精密机括留下的烙印。
他沉默着,动作轻柔地将那只残破不堪的手,好好妥帖地放在白晔身侧。
将军耳边响起了少年当初在议事厅内,目光灼灼地立下的誓言:
“将军,你在此城头能守多久,那三十七辆守城车——便能在此城头守多久。”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直到此刻,直到守城的最后一刻,那三十七辆守城车,依旧屹立在城头,轰鸣着投出退敌的石块。
沉重的敬意与怜惜裹着一股酸涩猛地冲上南宫月的心头,让他喉头有些发紧。
他脚下速度更快,朝着军医营帐的方向风驰电掣。
他低下头,靠近白晔耳边,声音放缓了些,用一种近乎催眠的肯定,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白晔,是你太累了,脱力了。我先送你去休息,你休息好了再说。”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白晔那双迟迟不肯完全闭合、仿佛一闭上就担心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那浅淡眼底深处,是涣散,是剧痛,更是对死亡的深切恐惧,和……对人间的留恋。
看到这双眼睛,南宫月脸上那惯有的冷硬线条,竟柔和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