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炉”!
这两个无形之字含千斤重量惊雷般炸响!
在白晔话音落下的瞬间,陈伯君抚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冰云一直平稳搁在书册上的指尖骤然停顿,清冷眸光寒冰乍裂,锐利地射向白晔,就连始终神色冷峻的南宫月,瞳孔也是骤然一缩。
无需多言,当年宣城那场弑君的滔天大火,隐炉轩的覆灭与那天下诛杀的禁令……这些沉重如山的往事,随着白晔吐露这两个字,轰然覆上每个人心头。
他们岂会不知?
正是深知其牵连之广、干系之重,此刻才会如此震动。
白晔将三位将军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迎着那三道意味复杂的目光,再次深深一揖,恳切道:
“故而,晔恳请三位将军答应!事后,所有呈送御前的捷报、记录、乃至军功册中,请务必摒弃所有与白晔相关之事!只言火药破城之功,绝不详述其用法来源,更不可提及‘晔’之名姓分毫!”
他维持着作揖姿态,清瘦背脊绷得笔直如风雪中不弯青竹。
“此请,只为……苟全性命。望将军……成全!”
“隐炉”二字带来的冲击久久不散,冰云惯常无波面容上罕见出现了裂痕,眸子里瞬间翻涌起难以抑制的痛悸,仿佛被猛地拖回到那个烈火焚城的夜晚——
宣城冲天的火光,震耳欲聋的爆炸,飞溅四射的瓦砾,和……脊椎处传来的、足以摧毁她整个世界的冰冷剧痛。
她下意识地抬手,仿佛想按住那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腿。
冰云望向白晔,脱口问道:
“你与隐炉的关……”
话未说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轻轻覆上了她置于轮椅扶手上正微微痉挛的手背。
是南宫月。
冰云倏然转头,对上南宫月深邃眼眸。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沉静坚定,无声地传递着某个早已达成的共识。
那一瞬间,冰云猛地清醒过来。
是了,桂魄早已与她深谈过,宣城那场焰火浩劫,背后迷雾重重,牵扯极广,非表面所见那般简单,更非隐炉轩一门之过。
冰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心绪,手指在南宫月掌心下慢慢停止颤-抖。
她重新看向白晔,眼中惊悸褪-去,微微颔首:
“……是我失言了。”
她略过那个危险的话题,直接切入核心,目光锐利地看向白晔:
“白监军,你所言破城之法,究竟为何?”
陈伯君也凝神屏息,等待着白晔的下文。
南宫月收回手,重新抱臂,目光幽深,不知在思索什么。
白晔注意到南宫月那不动声色却至关重要的袒护,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稳稳托住。
他目光转向南宫月,淡色眼眸里沉淀着复杂情绪,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将军……可还记得‘噼啪’?”
南宫月闻言一怔。
“噼啪?”
他想起那个永安三月朔日的夜晚,烛火摇曳的帐中少年从床头暗格取出那个老旧木盒时珍视的眼神;那四朵骤然绽放又悄然熄灭的细小金色火花,如何在黑暗中照亮少年不安的眉眼,也抚平了他自己当时心底的难喻躁动。
那时他觉得,那不过是个有趣又有点……可爱的小把戏。
“记得。”
南宫月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许。
白晔得到将军肯定的回应,眼底闪过慰藉,随即神色更为郑重,他轻声道:
“‘噼啪’,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四净莲火’。”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轻淡,却字字清晰地敲在帐内每个人的心上:
“它有两个作用。其一,便是将军当日所见,可做夜空中转瞬即逝的烟火,予人片刻安宁。”
他的目光与南宫月微微一碰。
“其二则是……”
白晔声音在这一瞬凝滞,随即那轻淡语调里注入了某种沉重炽热:
“……爆炸与烈火。”
帐内烛火似乎随之猛地一跳。
“将军之前所见的‘噼啪’,其中所用药石,不过千分之一。”
白晔继续道,一点星火落入滚油,瞬间引燃空气中的无形引线,
“若将其配比拉至满盈,辅以特定的金石之物与埋设之法……”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神色骤变的陈伯君与冰云,最终再次落回南宫月眼中,一字一句道:
“其威,可裂金石,破城墙——铁壁,亦不在话下。”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似荒野中骤然腾起的燎原之火。
那一瞬间,南宫月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四朵安静绽放又熄灭的金色小花,只是这一次,它们在他脑海中化作撕裂粉碎一切的轰鸣与烈焰——与那片吞噬宣城的滔天金色火海,缓缓重合。
………
金……色的……
……不,更为暴烈、更为刺目,宛如熔化太阳泼洒出的颜色……
无数朵金色妖火自宣城中心猛地爆裂开来,疯狂地铺设蔓延,形态诡异地扭曲着,竟也隐隐呈现出巨大噬人的莲花形态……
妖异得令人心胆俱裂!
他在哪里?在城内的高坡上?还是在疾驰的乌啼马背上?
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在那仿佛天地初开的震耳欲聋的爆裂声浪袭来之前,身体已经先于意识,朝着那片正在无情吞噬一切的金色地狱冲去!
然后……是绝对的静默。
并非没有声音,而是极致巨响过后双耳被剥夺了听觉,世界只剩下一种嗡鸣的窒息真空,所有的呼喊、惨叫、轰鸣,都被猛地抹去。
他冲入一片飞扬的灼热尘土之中,视野里只有前方那不断扩张的金色火舌,它们舔舐着天空,将一切映如白昼,却又是地狱的阴影。
在那连心跳都被冻结的极度静默里,一切色彩都在迅速褪-去沉积,最终归于无边无际的死寂灰黑。
什么都没有剩下。
什么都……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