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晔摇摇晃晃地从城头一步步踏回地面。
甫一落地,钻心的绞痛便疼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白晔右手死死抓住左胸-前的衣料,唯有如此,才能阻止那颗心被彻底掏空撕裂。
他紧咬着下-唇,淡色唇-瓣瞬间失了血色,他强制着自己,绝不能在此刻哭出来,哪怕喉头已哽得生疼。
随着他一步一矮,从高阶踏至平地,那些过往被他死死压下、刻意忽略、甚至强行扭曲的记忆碎片失控的走马灯般疯狂地涌入脑海,冲撞着他摇摇欲坠的魂灵,要将他逼至窒息。
“哈哈……哈哈哈……”
裹着浓浓自嘲的悲凉笑声从白晔喉间溢出,破碎得不成调子。
他其实……早就意识到了。
意识到自己这张脸,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他就是下意识地不愿去相信,不愿去深究。
他将所有的蛛丝马迹都归结为自己的错觉、敏感乃至多心,用尽全力地哄骗自己,去粉饰着那看似逐渐温暖的现实,用眼前将军给予的那一点点如偷来的温情,诓骗着自己,任由自己沉溺其中。
——陛下赵寰那两次扫过他眉眼的多疑目光。
——初到北境时,一些将军旧部的老兵在看到他面容时,那一闪而过的错愕怔愣。
——还有启哥......欧炎启,曾没头没脑地提醒过他,要他“不要在将军面前提及世子”,当时只觉莫名,如今想来,那话语里藏着的是否也是因为这相似的容貌可能带来的祸患?
他早有疑虑,早有怀疑的种子深埋。
但是……每当他看到将军看向他时,那双含-着温柔笑意的清朗眼睛,他便如饮鸩止渴的旅人,一次次强行将那翻涌不安猜疑狠狠压下,权当是自己的错觉,是源自内心深处自卑惶恐的臆想。
他贪恋那份独一无二的注视,哪怕那目光穿透他,看到的或许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是了。
最终的审判已轰然落下。
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何是他?
为何偏偏是他这个身份卑微的内侍,能得将军青眼?
为何那些维护,那些靠近,那些打破惯例的停留,都来得那般突兀又自然?
原来,从头到尾,他或许都只是……照在将军旧年伤痕上的一缕似是而非的渺茫烟火。
白晔心中那座以自我欺骗构筑起的脆弱暖阁,轰然劈得粉碎。
他松开攥得发疼的手指,任由那空虚感席卷全身,站在原地,在无人可见的角落,独自面对着这鲜血淋漓的真相。
是了……
明明当时同期被擢升为文书房听用的小太监不止他一人,为何陛下赵寰却单单目标明确地点了他,让他去给将军送那盒掺了东西的“玉容生肌膏”?
他原只当是寻常差事,甚至事后暗自庆幸有机会因此接近将军,走到过将军近前。
如今想来,赵寰要送的,何止是那盒居心叵测的药膏?
他要送的,分明还有他这个相貌酷似已故世子金曦的、活生生的真正“解药”!
好一出……一石二鸟的“恩赏”!
将这枚酷似故人的“影子”送到将军眼前,是试探,是羞辱,抑或是他尚无法完全窥破的帝王算计?无论何种,他白晔,都从一开始就是那被精心准备、投入局中的饵药!
“嗬……”
白晔牙齿紧咬,下颌绷紧如铁,鲜明的铁锈味猛地从齿关蔓延开来,染红了舌尖。
思绪继续向前追溯,飘回那更久远艰难的岁月。
与师弟师妹在永安困苦求生,几乎要饿死街头。
三师弟黄简和四师妹墨濯都染了时疫,倒在破屋里气息奄奄,无钱无药,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
就在他走投无路,几近绝望之际,那位神秘的银面具大人出现了。
那人说,如果他愿意净身入宫,为他谋事,便出手救下他的师弟妹。
他当时不是没有疑惑。
彼时永安城饿殍遍地,困饿濒死的孩童何止他们几个?为何这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独独选择了他?
如今,一切都有了答案。
那人当时似乎轻轻笑了一声,银面下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那是一种评估货物般的审视,玩味地说出那句话,此刻回想起来,字字诛心:
“因为……你是特殊的,想必,会有所奇用。”
特殊……
原来是特殊在这里啊!
白晔嘴角猛地一勾,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悲凉微笑。
是了,这张脸,这张酷似世子金曦的脸,确实“奇用”不断——让他得以入宫,让他被选为“药饵”送到将军身边,让他……一度沉浸在虚假温情里,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原来从他失去一切,在泥泞中挣扎求生开始,他赖以活命、赖以复仇的每一次机遇,都不过是幕后银面之人看中了这张脸的价值。
风雪依旧,吹打在他苍白如雪的脸上,却远不及他此刻心头的万分之一寒冷。
白晔站在那里,无数记忆的碎片化作被狂风卷起的雪片,环绕着白晔,疯狂旋转。
老祖宗冯敬、北狄可汗阿史那·咄吉、还有他心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南宫月……一张张面孔,一句句话语,此刻都带上了窒息意味。
——内务府老祖宗冯敬将包裹塞进他手里时,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缓缓道:
“咱家瞧着你,倒有几分眼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