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的手伸到了南宫月的眼皮底下。
那手干干净净,有着薄茧,连指甲缝里都寻不见一丝污垢,与他自己这双布满细小伤口、沾着草汁尘泥的手,完全不一样。
手的主人声音带笑,语调是那种被保护得很好、从未被生活苛待过的明朗自来熟。
小南瓜……
南宫月心底那声冷哼几乎要溢出喉咙。
那些大字不识几个、操着天南地北口音的粗莽军汉,将他名字里“南宫”二字叫得含混走样,错变成了“南瓜”,他初时恼火,但久而久之后,知他们并无恶意,甚至多少带着点对小孩的粗疏怜惜,便也懒得计较,只当是个小绰号。
可眼前这人……
吐字清晰,音准无误。
那“南瓜”二字从他润泽唇间吐-出,清脆的尾音中没有丝毫口音的扭曲。
这便不是无心的误称,倒像是……刻意拿他这绰号的打趣揶揄。
被轻蔑的屈辱火气倏地窜上南宫月的心头,烧得他耳根微微发烫。
他猛地抬起头,深色眸子不再是惯常低垂雾蒙,眸光锐利,清晰地抵触疏离。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并未等来预想中的交握或回应。
南宫月甚至没有再抬眼去看金曦脸上那明媚期待的笑容,只是将手中的草叉暂时倚在食槽边,动作利落地转身,从身后堆积的杂物旁,又拎起一柄备用草叉。
那草叉木柄因长期使用被磨得光滑,尖端铁齿沾着些许干涸的草屑泥土。
他没什么表情,手臂一伸,便将这柄沉甸草叉,径直塞进了金曦那只仍伸着的空落落的手里。
粗糙微刺的木柄触感猝不及防地填满了金曦掌心,与他想象中孩童手掌相触的柔软温热截然不同,草叉重量直接让他手腕一坠。
“哦,你好啊。”
南宫月这才掀起眼皮,目光平平地扫过金曦错愕一瞬旋即又亮起来的眼眸,语气是不咸不淡的平静,听不出什么喜怒,
“正好我这边有活,要一块儿吗?”
有活?!
这两个字如火星溅入干草堆,瞬间将金曦那双清浅色桃花眼里原本就闪烁的好奇友好,点燃成了近乎狂喜的熊熊干劲光芒!
那光芒如此炽烈,竟让南宫月下意识地又眯了眯眼,心头那点不耐和戒备都被这过于直接耀眼的热度晃得动摇了一瞬。
终于有活干了!
金曦只觉得胸腔里那口憋了近一个月的名为“无所事事”的闷气,随着这句话轰然散开,涌上来的是近乎雀跃的激动。
他来北疆是做什么的?
不是来当瓷娃娃被供在锦帐里,不是来隔着百八十里“遥望”战场的!
他想象过沙场点兵、想象过金戈铁马,却没想到连最寻常的军营劳役都与他绝缘。
左右将军如临大敌的护卫,上官翊苦口婆心的“世子安危”,让他感觉自己非但不是来帮忙的,反倒成了个需要被严密看管、处处掣肘他人的累赘。
这种有力无处使、有志难伸张的憋屈,比边关的风沙更磨人。
此刻,眼前这个脏兮兮、冷淡淡、连名字都不愿好好应的小南瓜,竟随随便便就递过来一个“活计”!
没有诚惶诚恐的推拒,没有絮絮叨叨的“万万不可”,就这么平平常常地,问他要不要一起干。
这简直……太好了!
“好啊!”
金曦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紧紧握住了那柄草叉,仿佛握着什么绝世神兵,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声音也拔高了些,清脆地应道:
“小南瓜!”
“……”
南宫月被他这声愈发响亮顺口的“小南瓜”叫得眉头又是一跳,忍不住再次抬眼看向这个奇怪的小少爷。
阳光恰好穿过棚顶缝隙,落在那双迫不及待的桃花眼里,瞳仁清澈透亮,折射着细碎金光,干净得不含一丝阴霾,却也纯粹得……近乎刺目。
这小少爷……怎么长了这么一双眼睛?
南宫月心下再次划过一丝难喻的异样。
这眼睛太亮,太直接,与他所熟悉的那些目光全然不同,像是某种未经风霜摧折的珍贵宝石,被无意间抛掷到了这尘土飞扬的马厩里。
南宫月确实很忙。
每日喂饱这些战马的任务不轻,左将军虽未明言,他却自己立了心志:
定要将马匹照料得膘肥体壮,毛色光亮。
马是军旅之足,马好,骑兵才强,打胜仗的机会才多。
这是他目前仅能做的、最踏实也最有意义的事情。
南宫月没空细究这小少爷眼睛为何这般亮朗,也没心思琢磨他到底是真傻还是另有目的。
南宫月收回视线,不再看那张过于炫目的笑脸,转而走向草料堆,用行动示意金曦跟上。
“草叉要这么握,虎口压着这里,省力。”
他示范了一下握持的姿势,手指点在木柄特定的位置上,声音平淡,
“叉草时腰腿一起用力,别光靠胳膊,容易伤着。叉起来的草要抖散了再放进槽里,马吃起来方便,不浪费。”
南宫月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叉起一捆干草,手腕轻巧一抖,金黄草料便如蓬松云朵般均匀撒入食槽。
金曦学着他的样子,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地调整握姿,然后努力将草叉刺向草捆。
第一次用力角度不对,草叉滑开了,只带起几缕草丝。
他毫不气馁,抿着嘴,桃花眼里是全神贯注的认真,按照南宫月说的,调整姿势,腰腿协同,再次尝试。
“嘿!”
这一次,草叉齿顺利深-入草捆,他兴奋地低呼一声,试图学南宫月那样潇洒地抖草,却因力道控制不好,草料扑簌簌落了一地,还有些沾到了他自己的衣摆和靴子上。
南宫月在一旁看着,没说话,也没嘲笑,只是默默将自己这边的食槽填满后,走过去,用脚将金曦弄洒的草料粗略归拢到一旁,示意他继续。
那平淡无波的眼神里,掠过一丝的“还行,没娇气到直接扔叉子”的意味。
金曦却毫不在意自己的狼狈,反而因为终于真正“做”了点什么而脸颊泛红,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南宫月,笑着朗声问道:
“小南瓜!我做得对吗?接下来呢?”
……
日头渐渐爬高,马厩里的光线由斜长清晖转为垂直炽白,温度也升腾起来,蒸得人额角冒汗。
金曦初执草叉,确实显出了十二分的不惯。
那柄对他而言略显粗长的木柄,握在手里总有些别手;精铁打制的叉齿,也不似他惯用的武器那般听凭心意。
再一叉下去,角度歪斜,又只挑散了草捆边缘几缕,惹得近旁一匹枣红马打了个不满的响鼻,似在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