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关的余晖似金红熔浆,在饱经战火的斑驳城堞上恋恋未褪。
军营论功行赏的鼎沸人声暂歇,疲惫后的松弛在各营帐间氤氲流淌。
金曦正舒舒服服地倚在自己帐前那块被磨得锃亮如鉴的青色卧牛石旁,细致地打理着夜半的鞍辔。
乌黑骏马垂首静立,长尾轻扫,偶尔从鼻中喷-出股悠长白汽,氤氲成一抹转瞬即逝的薄雾。
一串刻意放缓脚步、却依旧轻快的跳跃足音自身后切近!
金曦还未回头,那清亮嗓音便先一步钻入耳中:
“小柿子~!”
金曦嘴角唰地飞扬而起,他猛地一把丢开手中软布,那布还在半空打了个转儿,人已像装了机簧般弹起。
只见南宫月轻盈而迅捷地从一顶毡帐的深影里蹦跶出来,身上已换了相对齐整的制式皮甲,虽依旧掩不住清瘦,却自有一股锐气透出。
那双杏眼睛此刻弯成了两弧月牙儿,眼底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嘴角翘着,那份得意欢欣藏都藏不住。
他几步便窜到金曦跟前,那股子按捺不住的雀跃几乎要随着尾音飞向天际:
“快猜!我给你一个惊喜!”
“月!”
金曦的桃花眼瞬间瞪大,惊喜烟花般在瞳孔深处炸开,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用夸张地腔调笑道:
“天爷!是凌大帅的封赏下来啦?金子堆山?还是要让月来当咱们的大将军?”
“嗨哟!金曦你这说的也太夸张了!”
“是吗,我可不觉得哎~哼哼,南宫月大将军!”
南宫月被金曦哄得嘴角翘如天边初升的月钩,说话间,右臂极其自然地抚向他左腰侧——那里,昔日悬那柄断裂后埋入土中的玄铁剑的腰扣,已然易主。
此刻换上了一柄带鞘短刃。
南宫月手腕一沉,翻腕亮刃!
“呲——”
一声清越微吟,短刃只露出半截锋芒。
“瞧,凌元帅赏的。叫‘燎然’。”
刃未全出,已有一股不同于寻常军械的凛冽之气悄然弥散。
鞘是朴素的玄色软革,唯在吞口处以暗哑银纹嵌着几线奔涌的流火纹,抽出的半截刀身狭长笔直,色泽并非雪亮,而是一种沉黯乌光,仿佛敛着夜色精髓,只在特定角度流转过一线幽红寒芒,如冰下暗火。
“韩将军说,隐炉出品,是上品好刀,最利破甲。”
南宫月补充道,指尖珍惜地拂过刀鞘上的纹路,
“哇。”
金曦是识货的,在宫中与候府见过不少名器。
他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一番,只见这“燎然”看似朴素无华,但材质、锻纹和那股引而不发的气韵,确非寻常百夫长能配的份例器武。
凌傲元帅以此相赐,其间的期许认可,不言而喻。
“好刀!”
金曦啧啧称奇,不由得衷心赞道,
“很配你!”
得了好友的肯定,南宫月眼中笑意更盛。
他小心翼翼地将“燎然”归于刀鞘,稳稳别回腰间。
紧接着,南宫月嘴角噙着更神秘的笑意,猛地抬高手腕,对着侧后方不远处那片堆放辎重麻包的矮棚方向,清脆地拍了三下掌。
“啪、啪、啪。”
掌音未绝,只听一阵轻快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嗒嗒嗒嗒嗒——!”
一道青灰影子,自棚后轻盈跃出,几个起落便到了近前,稳稳停在南宫月身侧。
“咴——!”
一声清越长嘶,快意穿裂云霄。
是匹马。
一匹神骏的青灰马。
它身量比夜半略高,骨架匀称修长,四肢挺拔有力,通体皮毛是那种雨后青岩般的灰蓝,油光水滑,如水缎子般在阳光下流淌。
它左侧肩胛靠后的位置生着一团轮廓清晰、柔润如芽月的白色毛旋,那白色纯净无瑕,形状恰好如一弯新月落于青灰天幕,位置生得巧妙无比。
青灰马亲昵地低下头,用宽阔温热的额头去蹭南宫月的脸颊脖颈,鼻中喷-出咻咻热气。
“哎呀!蹭痒痒啦!”
南宫月被蹭得发痒,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一边躲闪,一边伸手抱住马颈,轻轻抚摸它光滑皮毛,眼中尽是毫无保留的喜爱。
“我被元帅点为了百夫长,”
南宫月一边安抚着躁动的马儿,一边转向金曦,声音清亮得如玉石相击,
“总算……总算有资格拥有自己的战马搭档了。元帅让我去马厩里随便挑,我一眼就相中了他。”
他拍了拍马颈,青灰马懂事地停下蹭动,抬起漂亮的头颅,一双大眼睛温润有神,好奇地打量着金曦和旁边的夜半。
“我给他起名叫‘月落’。”
南宫月朗声报出名号,语气郑重温柔,目光落在那马身新月般的白斑上,又抬起,凝望向金曦的眼睛。
月落……
金曦心中轻轻一念,福至心灵,目光转向自己身旁安静伫立的夜半。
月落。
夜半。
两句熟稔于心的诗句,自然而然地在脑海中浮现,刹那间完整。
月落乌啼霜满天……
夜半钟声到客船。①
“很合适!”
金曦张开双臂,十二分的热情地狠狠搂住了“月落”那修长挺拔颈子,把一张脸都埋在那光滑微凉的皮毛里,用力地蹭了蹭。
“好家伙!青月照影!天作之合!!”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有些矜持、略微后退了半步的“月落”哈哈大笑。
“够帅!够烈!!是好马——”
南宫月听了,脸上笑容愈发灿烂,重重点头:
“嗯!”
………
暮色初染。
南宫月与金曦并肩坐在那方能望见关城轮廓的熟悉小土坡上,身后是各自安静啃食草茎的爱驹。
月落温顺地挨着夜半,两匹马儿偶尔交颈轻蹭,似也知晓主人间的情谊。
南宫月忽然侧过脸,目光落在夜半如墨缎般的纯粹毛色上,那双杏眼里浮起疑惑。
他碰了碰金曦胳膊,轻声问:
“小柿子,其实我一直想问你,”
他指了指夜半,
“夜半通体乌黑,只四蹄雪白,为何却叫‘夜半’?夜半……听起来,倒像是只有一半浸在夜色里似的。”
金曦正望着天际最后一缕绛紫的霞光出神,闻言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带着整个人都笑得肩膀耸动。
他抬手挠了挠脑后那束总是微微翘起的银白发辫,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来,回忆道。
“这个啊,”
他转回头,看着南宫月满是好奇的杏眼睛,语调轻快,
“因为我刚认得夜半的时候,它还是匹小马驹,那会儿……它还真是‘半’黑‘半’白呢!”
“咦?”
南宫月睁大了眼。
“没错,”
金曦比划着,眼中笑意愈浓,
“那时它浑身毛色一块深、一块浅,斑斑驳驳,像打翻了墨池又没染匀。我当时觉得这毛色瞧着有趣,倒像时辰卡在深夜一半、将明未明那混沌样子,便随口玩笑叫了‘夜半’。谁知它越长越大,那些浅淡毛色竟渐渐褪了,墨色愈来愈浓,最后成了这般通体乌黑,只留了四蹄这点雪白——名字却叫惯了,改不掉了。”
“噢——!”
南宫月恍然大悟,尾音拖得长长的,终于了然了,
“原是这般!从小马驹的‘半’色,长成了如今‘全’夜的威风!”
他说着,自己也被逗乐了,弯起眼睛笑起来。
笑声渐歇,南宫月忽地腰板一直,脸上那份神秘雀跃再度浮现,眼眸亮晶晶地望向金曦,清朗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如今我有‘燎然’在手,有‘月落’为伴——”
他拍了拍腰间短刃,又回身轻抚蹭过来的月落的脖颈,
“我的惊喜就是……小柿子,我也有马了!我们终于可以一起去荒原上,并肩驰骋了!”
在此之前,南宫月一直没有自己的坐骑。
两人若想一同外出,总是共乘夜半。
那匹性子骄傲又略显娇气的小黑马,竟也奇特地对南宫月格外亲厚包容,任凭两个少年你骑一会儿、我骑一会儿地换乘,从不会闹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