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目光随即转向南宫月面前那只盛满了“北疆雪”的酒碗,金曦伸手热情无比地一拍南宫月的肩。
“月——!我就说你会等我!”
他语气快活得如捡到了宝,
“怎么样?馋不馋?这‘北疆雪’我早就想带你试试了!”
他一边说,一边端起自己的那份放在一旁地上的粗陶碗,那是一直预备好的,满满一碗清亮如水的北疆雪!
手腕轻轻一翻,碗身微倾,精准地“叮当”一声,清脆地碰在了南宫月也端起的那盏未动酒碗边沿。
澄澈酒液因撞击微荡涟漪,金曦笑得眉眼弯弯,那双桃花眼在火下光芒璀璨:
“来!月!碰一个!恭喜咱们的‘骠骑骁尉’!升了职儿,这第一口烈酒,必须痛快!”
“哎,世子折煞了,什么苏哥不苏哥的,叫我小苏就行。”
苏故州摆摆手,扇子摇得越发悠闲,目光在金曦依旧清明的脸上转了一圈,话锋善意调侃道,
“您可让您这位南宫好兄弟好等。不过看这时辰……世子刚从陛下那边过来,怕是没少饮‘天子笑’吧?还能喝吗?”
他指了指篝火上温着的酒坛和南宫月那碗一直未动的“北疆雪”,笑意加深,
“这‘天子笑’醇厚,‘北疆雪’凛冽,两酒性子迥异,混在一处,后劲可是刁钻得很哦~”
金曦闻言,端着酒碗浑不在意地一笑。
“能的。”
他答得简单,桃花眼弯起,看向身旁的南宫月,又转向苏故州,
“我喝酒喝不醉的。十岁起,就常偷溜去陪我舅舅小酌了。这点儿,不算什么。”
苏故州摇扇微微一顿,眼中掠过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了然笑意。
他点了点头,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传闻,几分追忆地慨叹道:
“这倒是。下官也曾听闻,长平长公主殿下当年在永安京中,便是以豪饮善酌、千杯不醉而名动一时。”
他目光温和地落在金曦那双毫无醉意的清亮桃花眼上,语气诚挚,
“世子这般海量,一如殿下风采。”
南宫月端着那碗此刻终于等来人的“北疆雪”,听了金曦关于十岁便开始陪舅舅喝酒的言语,眉头蹙了起来。
他没多想,脱口而出,认真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小柿子,你舅舅也太心大了吧?十岁的小孩就拉着喝酒,也不怕把你喝傻了?”
话音落地,篝火旁气氛凝滞一瞬。
“噗——咳咳!”
正摇着扇子、悠哉品着酒中余味的苏故州,猝不及防地被这句话呛得低咳出声,手中那柄素雅竹骨折扇猛地一顿,扇面都忘了摇,僵在半空。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南宫月,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笑话,又像是目睹了初生牛犊无知无畏地去撩拨沉睡的雄虎。
“等、等等……”
苏故州好不容易顺过气,用扇子虚指着南宫月,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声音都拔高了些,
“南宫小将军,你……你方才说什么?不是……你难道不知道他是谁?”
他目光在金曦和南宫月之间急速逡巡,见金曦脸色满是“糟了、毁了、彻底完蛋了”的慌张神色。
苏故州心中念头电转,结合之前南宫月那独特的“柿子”咬音,近乎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扇子也顾不上摇了,索性“唰”地合拢,用扇柄敲着自己掌心,不可思议地道:
“你不知道他爹是谁?不知道他舅舅是谁?我的老天爷,你该不会一直以为他的名字就叫那个……吃的‘柿子’吧?”
南宫月被苏故州这一连串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他眨了眨那双清澈杏眼,看看神情古怪的苏故州,又看看旁边已经完全紧张起来的金曦,老实巴交地回答:
“啊?苏哥,我没明白你意思。我知道他是谁呀,金曦啊,小柿子啊。”
他顿了顿,想起金曦平日吃穿用度、谈吐气度,补充道,
“我知道他肯定是大地主家的小少爷,出身不凡。怎么了?”
“大地主家的小少爷……”
苏故州以扇扶额,简直要被南宫月这耿直又离谱的认知给气笑了,又觉得荒唐无比。
他看着金曦想阻拦的眼神,但话已至此,遮瞒反倒更显蹊跷,索性心一横,趁着金曦开口前,语速飞快地揭开了谜底:
“世子!他不是那个能吃的‘柿子’!是‘世子’!王公侯伯之嫡子,方称世子!”
他合拢的扇子“啪”地一声轻敲在另一只手心,敲下定音锤,
“他那个户……不是一般的大!他舅舅,是当今天子,陛下!他爹,是战功赫赫、为国捐躯的永安侯金逸羡!他就是那位自幼养在宫中、如今在北疆历练的永安侯世子,金曦!”
“哦,陛下……这名字是有点怪……”
南宫月下意识地跟着重复,端起自己那碗方才与金曦碰碗的酒,庆祝他终于归来共饮。
然而,“陛下”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第二遍时,仿佛一道迟来惊雷,猛地劈开了少年脑海中某个始终未曾真正连接的区域。
等等!
陛下?!
永安侯?!
南宫月手中粗陶酒碗猛地一晃,清冽的“北疆雪”洒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南宫月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双杏眼此刻瞪得极大,直愣愣地看向近在咫尺的金曦,过往无数被他忽略、被他按自己想法“合理”解释过的细节,此刻狠狠烫过他的识海:
记得那次,他刚听说永安侯世子也在军中历练的传闻。
傍晚便坐在草料堆上跟金曦嚼舌头:
“嘿,小柿子,你听说了没?那个永安侯,那么厉害的人,捐躯了的!他儿子,世子,就在咱们北军大营里躲着呢!”
他当时还顺手抓了把干草在手里捻着,一脸“我懂的”表情,
“肯定缩在哪个最安生的旮旯窝着,说不定就是整天捧着热水袋看书喝茶的小公子哥儿,连军帐里有几根柱都没数清过呢!哪像咱哥儿几个,真刀真枪!呸!”
他说得无比笃定,还觉得这是天大的内幕。
当时金曦坐在旁边削一根木签子,听了这话,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弯弯的,笑得特别灿烂,还猛点头:
“月!你说得太对了!分析得简直精辟入里!可不是嘛!躲犄角旮旯的少爷秧子!”
金曦学着南宫月的语气也“呸”了一声,把他逗得直乐呵。
他当时被金曦那夸张的赞许捧得飘飘然、晕乎乎,觉得自己的分析简直惊天地泣鬼神,得意忘形地用力一拍金曦肩膀:
“就是!你看你取这小名‘柿子’取得多应景!还蹭上人家世子啦!哈哈!没事儿!我的小柿子!”
他笑得没心没肺,
“在我南宫月这儿,什么真世子假世子,滚蛋!我就认你一个柿子!独一无二!”
再加上平日里相处的点点滴滴:金曦刚来营里时笨手笨脚铡草料,差点铡到脚趾;喂马喂得满脸草屑,被马鬃蹭出喷嚏眼泪汪汪;第一次尝试用灶坑焖红薯,还差点把伙房点了,被烟熏得灰头土脸咳嗽了半天……无一不让他深深确信,这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大地主家傻儿子”,被扔到这苦地方磨砺,那傻里傻气的劲儿,看着就让人无奈又好笑。
还有他身上那些虽不明说、但显然极其名贵的衣料、不经意用的珍贵药膏味道……那时他都自动替换成了“江南富户”、“祖上阔过”的标签。
他甚至还偷偷在夜半无人时默默规划过……
他想着等自己拼到都尉,或者……或许侥幸加冠之年混成了将军?!他那时一定攒够了军功,也攒够了脸面。
他就堂堂正正地去找小柿子那个“大地主”老子,挺着胸膛说:
“老爷!我瞧上你家小儿子金曦了!我南宫月,身家清白……呃算清白吧,军功傍身!绝对养得起你儿子!要多少聘礼,开口便是!”
他觉得那画面挺威风豪迈的,他甚至还想过小柿子家那大地主老爷会不会惊掉下巴的模样……
如今……现实给了他最惨烈的一记耳光。
那哪里是江南富户?
那是天子外家,是尸山血海里为大钧杀出来的永安侯府!
而他口中要去“提亲下聘”的对象……是正经八百、大钧朝最最顶了尖儿的——永安侯世子!天子亲姐遗留下的唯一血脉!天子自己捧在心尖尖上的外甥!
他……他居然对着这样的人……大放厥词要去“提亲”?还要给“聘礼”?
他南宫月是什么人?!一个靠端王府收留才没横死、靠边军赏饭博命的、连爹娘埋骨之处都模糊不清的丘八!
这根本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简直是无知的尘埃妄图拥抱九天之上的炽阳,是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的妄想。
篝火在眼前疯狂跳跃变形,光芒勾勒出金曦秀美绝伦却在此刻让他感到陌生刺痛的脸颊;那头在火光下依旧闪耀独特银辉的华发,不再是阳光下他追逐的银鱼,而是天潢贵胄无法跨越的血脉标识;那双清浅桃花眼……那双他曾无数次凝视、觉得是星月长河的眼睛,此刻里面映出的慌乱歉疚……是那么的真切,却又隔着条骤然裂开的鸿沟。
自己那些自以为精明实则愚蠢透顶的可笑分析……
那个被他无数次在心里吐槽“心大”“不靠谱”的舅舅……是执掌乾坤的帝王、他甚至还……拍着未来侯爷的肩膀叫人家“小柿子”?!
“世子……”
这两个字从南宫月干裂嘴唇间艰难地挤出来,声音破碎得发飘。
先前那点因久等终于碰碗的喜悦,退潮般彻底湮灭无踪,冰冷隔阂漫上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他喜欢金曦。
不是简单的兄弟情,不是普通的战友情。
是那种看到他会心安,见不到会想念,看他受了伤会心疼得发-抖,看他得了夸奖会比自己立功还高兴,夜里偶尔想起会忍不住弯起嘴角的……特别的喜欢。
那份喜欢,像荒野里悄然生长的坚韧青树苗,汲取着微光奋力向上。
他曾以为他终有一日或可触摸到那温暖的光。
可现在他知道,他所望的,不是凡间的灯火。
那是九天之上的烈阳。
他……算什么东西?
手里酒碗沉重得如灌了铅,碗边冰凉的粗砺仿佛在嘲笑他所有愚蠢可笑的妄想念头。
南宫月垂着眼,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却映不出自己此刻茫然发空的心绪。
苏故州看着南宫月骤然沉默、眉眼低垂的样子,又看看金曦脸上毫不掩饰的紧张担忧,摇扇也停下了,眼中闪过淡淡唏嘘。
有些窗户纸,捅破了,便是另一番天地。
金曦看着南宫月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令他心脏揪痛的茫然隔膜。
那股子心慌意乱瞬间被恐慌淹没——他怕了!
他怕失去南宫月眼里那份只属于“小柿子”的光,那份他贪恋的因误会而得的纯粹亲近。
热血猛地冲上金曦脑海,他不假思索地伸手,一把将自己那只盛着“北疆雪”的粗陶碗高高举起,酒液哗啦啦溢出碗边,洒落在他的衣袖、手背上,他浑然不顾!
金曦手腕猛地向前一递——
“嗙!”
一声远比刚才更重的酒碗碰撞,他的碗沿带着失控力道砸上了南宫月那只僵在半空、酒水微洒的碗沿。
碗身剧震!
南宫月碗中酒液被这突如其来的蛮力撞击得泼出了一小半,淋淋漓漓洒在他紧攥碗沿的手背、衣裤上,烈酒瞬间浸-透布料。
“是柿子!”
金曦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裹着决绝急切,他目光灼灼,固执地重复着那个被他小心珍藏、此刻却仿佛即将碎裂的专属称呼,
“小南瓜!记住!我是小柿子!”
南宫月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和吼声震得浑身一颤,从那种惊骇浑噩的自厌中悚然惊醒。
他抬眼看向金曦,那双染着酒气的桃花眼溢满强烈情绪,此刻在篝火下眼尾那抹薄红艳得如同泣血。
如三月桃瓣尖端薄红,惊心秾丽。
不知是被这眼神所慑,还是被心头那股复杂情绪驱使,南宫月心里猛地一横,像是要借这碗中之物浇灭或证实什么。
他不再看金曦的眼睛,也不再理会一旁苏故州惊讶的注视,端起自己那碗“北疆雪”,仰起头——
“咕咚!咕咚!咕咚——!”
喉结剧烈滚动,辛辣凛冽的酒液是烧刀子,蛮横地划过喉咙,滚入胃腹,激起灼热战栗。
他喝得又快又急,仿佛那不是酒,而是必须一口吞下的苦药和勇气。
“哎!不是,南宫小将军!”
苏故州见状,手中扇子都忘了摇,连忙出声,
“你不是第一次喝酒吗——这‘北疆雪’烈得很,不能这么灌!慢点!慢点!”
他伸手想拦,可南宫月太过决绝,一碗酒转眼已然见底。
“咳!咳咳——嗬!”
碗被重重顿在膝边,南宫月被那强烈酒气呛得猛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飞上两团惊人酡红,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仿佛烈火由内而外焚烧。
那双清亮杏眼迅速蒙上一层迷茫水雾,视线开始涣散。
金曦眼看他这副不要命的喝法,心被狠狠揪成一团,来不及多想,他几乎是本能地举起自己那盏酒液淋漓的碗——
同样的粗暴一灌!
酒液穿喉如刀割,这于他本是寻常滋味,此刻却被某种激烈情绪所催化,那火烧之感从肺腑一路燎原至心口!
而南宫月,终于被那狂暴酒力彻底击溃,支撑的力气瞬间抽离,手中那只早已松开的空碗滚落一边。
身体如没了骨头的布偶,软软地向后一栽。
“月——!”
金曦嘶哑急吼一声,想也没想,猛地侧身张开双臂。
在南宫月身体砸向地面前的一瞬,金曦险之又险地将那具身躯,全无隔阂地紧紧接入了自己怀里。
南宫月脸颊重重撞在他颈窝处,滚烫熨帖着微凉皮肤,浓重酒气的灼热呼吸毫无遮挡地喷洒在金曦侧颈。
金曦抱着他,心脏仍因刚才那惊险一刻狂跳不止,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将圈住对方的手臂收得更紧。
“喔嚯,”
苏故州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扇子,眼神复杂地看着金曦怀中紧紧拥住的已彻底失去意识的南宫月,最终摇摇头,低语一声,说不清道不明地感叹道:
“倒头即坠,名副其实……是个一杯倒的主儿。”
金曦抬起头看向苏故州,眼中是尚未褪尽的赤红余韵,苏故州撞上这目光,那素来巧舌如簧、善于周旋的神情也微微一僵,扇子在手中不自在地转了一下:
“世子……方才我那个……”
他想说“多嘴”,可话到嘴边,看着金曦这模样,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金曦目光沉沉落回到南宫月紧蹙着眉头的醉颜上,指尖拂开他额前被冷汗黏连的湿发,声音低沉喑哑道:
“苏将军,”
他说,目光依旧胶着在南宫月脸上,
“不多。”
苏故州是何等剔透之人,岂会听不出这简短回答里隐含的、并未真正责备却也不愿多谈的意味?
苏故州扇子于指尖轻叩掌心,摇头自嘲一笑:
“得。这顿酒,倒是我喧宾夺主了。”
他利落地站起身,识趣地转而道,
“南宫小将军醉成这样,怕是得赶紧送回去歇着,这‘北疆雪’后劲上来可不好受。”
“嗯。”
金曦应了声。
没有犹豫,没有丝毫停顿,他扶抱着南宫月的手臂并未松开,而是猛地沉腰发力,在苏故州惊愕的目光中,竟直接将比自己高不少的南宫月整个稳当背起。
“呃……”
南宫月即使在醉梦中似乎也察觉到了移动,含糊地唔哝了一声,无意识地收紧环在金曦颈间的手臂,滚烫脸颊贴在他微凉颈侧,浓烈酒气的呼吸尽数洒在金曦耳畔。
金曦身形微微一顿,随即站直,对苏故州点了点头:
“苏哥,我先送月回营休息。”
苏故州看着金曦毫不犹豫地背起南宫月,眼中讶异更浓,随即化为若有所思的深沉了然。
他挥了挥合拢的扇子,笑道:
“快去吧,夜风寒,仔细别着了凉。”
金曦不再多言,背着南宫月,掀开厚重的帐帘,步入了营帐外的寒夜。
北地凛冽夜风瞬间刺在皮肤上,激得他一个激灵,也瞬间冷却了颈侧那过度的热度和混乱的心跳。
他稳稳地背着南宫月,踏着被月光照得微亮的营中小径,朝斥候营区的营帐走去。
夜空是高邃的墨蓝,星河横亘,璀璨如倾泻的碎钻银沙,与人间营地的点点橘萤火般摇曳的篝火遥相呼应。
月色清辉如水,温柔地无声流淌,将两人影子合二为一,不分彼此地印在寂寥粗粝的大地上。
背上的南宫月醉得并不安稳,断断续续地含糊呓语,温热气息一下下撩拨着金曦耳廓。
“柿子……”
他咕哝着,手臂无意识地又紧了紧,生怕手臂中的人消失,
“世子……”
醉后的黏糊声音梦呓般地惶惑道,
“你……你还是我的小柿子吗?”
夜风拂过,卷起金曦鬓边几缕银白发丝,轻轻扫过南宫月滚烫额角。
金曦脚步未停,背脊挺直,承载着身后人的全部重量。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让自己的脸颊,更近地贴向对方深埋于他颈窝处那片灼热滚烫。
金曦的声音在风中清晰地散开,温阳般的笑意尘埃落定:
“当然。”
他顿了顿,要将这两个字烙印进此夜的风与星辉里。
“小南瓜,我是小柿子。”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