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补充道,凝重急迫:
“速速去!”
………
端王府内,廊下虽也点了灯,但那光晕昏昏然只照亮方寸之地,更衬得庭院深深,寂静得发毛。
春生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在通往书房的那段回廊下不安地踱着步子。
他是个实心眼的憨厚人,身材壮实,脸庞圆阔,平日里负责些粗重活计和跑腿,脑筋不算灵光,却有一副热肠子。
此刻,他目光不时焦急地瞥向府门方向,虽然厚厚的门墙阻隔了视线,但他仿佛能“看”到那个跪在门外冰天雪地里的单薄身影。
小月儿……
那是他打小看着从芦柴娃娃长成青竹玉树的少年,纵使后来披甲封将,在他春生混沌心窍里,仍是那个会叫他“春生哥”、会把二爷赏的点心悄悄塞他半块的“月囝囝”啊!
王爷不让进,话已说死。
他之前偷偷溜到角门劝过,让小月儿先找个生暖小店避避风雪,等王爷气消了些再来。
可小月儿只是抬起那双被冻得睫毛都结了霜的执拗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嘶哑坚定地道:
“春生哥,多谢。但我……今晚一定要见到二爷。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言罢,便又垂下了头,挺直了背脊,如受刑般死死钉在青石板上。
春生看着他肩头发顶迅速堆积起的雪花,急得团团转,却毫无办法。
再这样下去,铁打的人也撑不住,非得冻煞在外面不可!
王爷……
王爷打心底里是不想见小月儿的,春生再憨也瞧得出。
可难道就真这样眼睁睁看着?
终于,他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挪到书房门外。
屋内透出暖黄的光,映着窗纸上那个清瘦的剪影。
春生咽了口唾沫,对着门缝里透出的光,充满恳求地又小声唤了一声:
“王、王爷……小月儿他……跪了快三个时辰了……外头雪下得紧,风跟刀子似的……”
话音未落,便被屋内一声冰冷刺骨的咳嗽声打断。
随即,赵寰疏离冷漠的微哑声音平平地传了出来,每个字都像冻硬的冰珠子,砸在春生心头:
“春生,你再多说一句,”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因为喝了口药,更冷硬地续道,
“就也滚出去,不是孤端王府的人。”
春生脸色一白,噤若寒蝉,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惶然地退开几步,垂手立在阴影里,心里像被猫爪挠着一样难受。
书房内,药气氤氲,上品银霜炭烘烤着,却焖杀出另一种无形沉闷。
赵寰靠坐在铺着厚厚狐裘的紫檀木圈椅里,身上裹着玄狐大氅,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暖手铜炉。
他面前的黄花梨书案上,摊开的并非经史子集或闲情逸致的书画,是几封字迹各异、封口隐秘的信笺。
他正就着明亮的琉璃灯盏,细细阅看,时而提笔在上面写下蝇头小楷的批注,那是与某些朝臣暗中联络、商议要事的密信。
他脸色依旧苍白,颧骨因清减而愈发明显,一双与当今天子肖似的凤目低垂着,专注在信纸上,唯有偶迸的闷咳,如石投死潭。
李玄影子般侍立在赵寰身侧三步之外。
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一袭墨青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刀,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上,目光低垂,看似专注警戒,实则耳听八方。
听到“小月儿”这个名字从憨仆春生口中吐-出时,李玄按刀指节倏然一紧,眉梢如刀尖挑动一瞬。
南宫月。
这个名字,他记得。
不仅记得,某种程度上,他今日能站在端王赵寰身侧,顶替原本或许属于另一人的位置,与这个“小月儿”当年的悖命抉择脱不开干系。
他记得自己八年前初到王府拜访表哥赵寰时,那还是个十岁娃娃的少年,眼神怯生生却亮晶晶,会跟在自己后面,一口一个“玄哥哥”叫得清脆,仰着小脸央求他教几手拳脚功夫。
他更记得,后来这少年得了赵寰青眼,悉心栽培,文武皆有所成,本该按照端王爷铺好的路,进入宫城禁军系统,成为赵寰在京中武备力量的一枚重要棋子,甚至有望坐上禁军统领的位置——
那本是赵寰为他规划好的、既安全又显赫的前程。
可这少年呢?
头铁得很,偏撞南墙不回头!
放着金光大道不走,硬抗王命,被王府鞭刑打得血肉模糊,还要一头扎进北疆那吃沙子的军营。
结果就是,赵寰在京中禁军的布局出现了空缺,筹划被打乱,不得不紧急从家族中挑选替代人选——也就是他李玄,被从原本的职位上调来,去填补这个窟窿。
可惜,他李玄终究不是那个被赵寰亲手调-教了十年、知根知底的“小月儿”。
他来了,赵寰也尽力为他筹谋打点,但圣心难测,最终禁军统领的位置并未落到他头上,赵寰的诸多计划因此推行迟缓,不得不反复调整。
赵寰虽未明言,但李玄能感觉到,赵寰对此是颇有微词的,对他,自然也不如对那个“不听话”的小月儿当初那般寄予厚望。
此刻,听到那少年就跪在府外风雪中,李玄心中并无多少同情。
他眼角微睨,能瞥见赵寰在听到春生的话后,执笔批注的腕骨赫然悬停一瞬,眉峰皱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几番拉扯。
王爷……是在意的。
李玄可以肯定。
微妙的纠结隐藏在端王爷的面具之下,但赵寰嘴唇除了在喝汤药时会张开,其余时间都抿成一条生硬直线,丝毫没有松口。
这姿态,李玄并不陌生。
就像书房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正是这一年来,从北疆雪片般飞来的、整整一百多封道歉陈情家书。
每一封的封皮上,都是那少年清隽工整的笔迹——“端王府二爷亲启”。
李玄无数次窥见,夜深人静时,赵寰会在处理完密信之后,独自灯下拈起这些信函,在灯下端详摩挲,眼神晦暗难明。
但他从没有一次,动手拆开过其中任何一封。
最终,只是将它们原样放回,锁进那盒子里。
就那样放着。
如同一个被刻意搁置的疮疤。
而现在,写信的人就在门外。
在大雪寒夜里,就那样跪着。
李玄收回余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职责上。
他没有替任何人说话的意思,也没有那份多余的善心。
他的家族将他送到赵寰身边,是来谋事的,是为李家在未来的变局中谋求一份荣光的,他只需做好护卫的本分,静待时机,或许……也能从赵寰的大事中,分得属于自己的一杯羹。
门内门外,咫尺之隔,渊如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