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赵宸自诩见惯风浪,心思深沉,此刻也不由得被这句话震得心神一荡,瞳孔微微收缩。
此语挟裹的,岂止惊世骇俗,分明是一种踏碎贵贱、蹂-躏纲常的——狂悖平等之爱!
纵是天子亲王,对着手握重兵的实爵,也断不会也不敢口出“聘为正室”这种妄言!何况对方同为须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金曦:
“曦表弟,敢问那位玉郎……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得你如此倾心,又能说出这般……直言,想必绝非等闲人物。”
金曦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答道:
“宸哥,你见过的。去年秋狩,甲等头科三人之一,南宫月。”
南宫月!
赵宸脑中炸白,瞬间拓印出那张少年姿容,端王府病秧老-二赵寰不知从何处搜罗的卑微小仆役,以累累军功拔擢至将位,去年校场之上,确有一番锐气与……令人过目难忘的俊帅。
他竟然不知,这少年是何时,以何种方式,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金曦心里,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等等!
是了……是那对护腕!
老永安侯与长平长公主的定情信物,秘银淬火蟠云护腕!
他早该注意到的,金曦左腕那只从不离身,而南宫月……似乎右腕也常年戴着相配之物。
他并非全无察觉,只是下意识地不愿、或者说不敢往那个方向深想。
毕竟,在他乃至大多数人看来,南宫月即便能力出众、样貌出色,与金曦相比,依旧是云泥之别。
一为九天云间日,一为浊浪渊底泥。
纵有军功粉饰,难填身世天堑。
这般结合,岂是惊世骇俗四字能蔽,简直是挥刀斩向森森皇权阶石与煌煌人间伦常!
“宸哥,府中尚有些琐事需处理,今日曦便先行告退了。”
金曦见赵宸怔愣不语,神色复杂,便知他心中已是波澜万丈。
他周全地行了一礼,并未再多解释,亦不焦切索求共情。
他深知此事之难,如攀蜀道。
但他金曦不识畏途是何物,只要方向笃定,便有的是水磨工夫。
舅舅那里可以慢慢磨,将来太子哥哥那里也可以慢慢磨,日月还长,他有的是耐心。
等得起,耗得动。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赵宸如梦初醒,慌忙虚扶:
“哦,好,好的。曦表弟慢行。昨夜新雪化泥,路上湿滑,仔细些。”
“好嘞,谢宸哥挂怀,您也路上当心。”
金曦含笑应了,转身箭步登上永安侯府玄漆马车。
车辙碾碎道旁未消雪絮,载着新任永安侯渐渐远去。
赵宸独伫宫门重影下,凝望那消失于长街尽头的车影,半晌,方缓缓吐-出一口白茫雾气,喉间滚出半句蘸满惊澜的感慨:
“永安侯啊永安侯,你这可真是……予王兄一份好大一个‘惊喜’。”
他顿了顿,他唇角扭出复杂弧度,
“……或者说,惊吓。”
恋慕男子,已是惊涛;情定南宫月,更是骇浪;而两人之间那“互为正室”的坚持誓言,则要将现有的秩序冲开一道裂隙。
赵宸倏然眯眸,阳光落在他俊朗深沉的脸上。
此事,远非儿女情长那么简单。
它牵扯到端王赵寰,牵扯到军中势力,更牵扯到金曦这位新任实权侯爵的未来走向与立场。
他需要重新思量布局的事情,恐怕要因此增添许多变数了。
朔风席卷,撩起他衣袍广袖,雪沫如尘飞散。
赵宸再不延宕,拂袖登辇,恭亲王府的朱轮碾过宫门青石。
车影远去,将宫阙的阴影与雪光一同抛在身后,唯方才对话余震,层层荡开,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