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悦瞬间冲散了寒冷疲惫,他心口像揣了只扑棱棱的火雀,急需将这天大的好消息,捧到师父面前。
城头风啸愈厉,视野却豁然洞开。
卡普呼出团团白气,眸光飞鸟般急掠。
前方不远处,临垛凭栏处,一道青白身影映入眼帘。
碎玉琼芳纷扬坠洒,无声栖息于那人的肩头发顶,满头如雪的白发,此刻已被一根青玉长簪,简单齐整地束起,在头顶结成一个端正的成人发髻,鬓角几绺稍短银丝,桀骜地挣脱了束缚,在凌厉寒风的戏谑中被反复撩起,黏着飞旋雪屑,竟难辨彼此。
身姿挺拔得如一柄剑,腰杆是剑之铁脊。
那袭青白锦袍在风雪翻卷下略显单薄,反倒将肩背的轮廓衬得犹如铁壁坚城,仿佛任何风雨都无法令其弯曲分毫。
他的目光,穿透层叠飞雪,向北眺望,是广袤无垠的北疆。
铅云低垂如釜盖,雪野苍莽似素幔,铺陈向狄虏蹄痕纵横的幽州故壤。
眸光深处,没有少年时灼人的急切,沉淀着更为浩瀚的物事——是责任,是期许,是历经血火后愈发清晰的意志,其底,更淬着愈发坚韧、溶于这天地苍茫的铁血决心。
这一瞬间,这背影,这姿态,这静默凝视远方的模样……
让怀揣满腔雀跃攀上城头的卡普,心神莫名被重重一扣。
那个总爱揉乱他头发、会赖在南宫师父帐中耍贫嘴的世子师父,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但这感觉如雪落水面,涟漪未散便被孩童心间奔涌的滚烫喜悦彻底蒸腾。
他抱着铁剑,哒哒哒地踩着厚厚绒雪跑过去,兴奋的稚嫩嗓音格外尖亮脆生,顽皮邀功道:
“世子师父!快看我!!”
他努力踮脚捧举怀里的铁剑,剑身上还沾着草屑和未化的雪,
“‘随心剑法’,我终于练到第二重啦!你看,剑!”
凝伫于风雪尽头的身影,在卡普呼喊撞入耳膜的刹那,便蓦然回首。
桃花眸弯如双勾月,是极好看的弧度,眸光清亮炽热,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喜骄傲。
“卡普?!”
他嗓音亦被这惊喜点燃。
金曦立刻矮身半蹲,视线与小弟子欢悦的双眼精准齐平。
伸出温热的手掌,亲昵地拂去卡普头发上和肩上的积雪,又揉了揉那顶“白帽子”下毛茸棕发。
“嘿!好小子!不愧是我金大明的开山大弟子!!”
他笑音清朗,轻易穿透风雪喧嚣,
“这筋骨——才十一岁啊!就要成气候了!”
卡普的小脸霎时爆红。
他清楚自己根骨不算顶尖,时不时还会偷个闲躲个懒,此刻被自家世子师父这热烘烘、亮堂堂的一夸,简直像灌下一碗热腾腾的蜜糖水,那甜意暖流由舌尖直烧心肺,飘飘然浑不着力!
他昂起头,棕色圆眼倒映着金曦灿烂的笑颜,更加卖力地将小胸脯挺成了骄傲的小鹌鹑:
“明明是世子师父教得好!”
“那可是!”
金曦笑得见牙不见眼,惯性地抬手就往脑后搔去——那是他思索忘形或得意忘哉时的老动作,最爱捏-弄那束跳脱的小银辫梢。
五指触到的,竟不是熟悉的微卷缠绕的发梢,是以玉簪箍束得紧实端庄的发髻结。
抬起的手臂悬停一瞬,随即,那笑容中掠过一丝似水华年飞逝的恍惚。
是啊。
冠礼毕,行过成人礼,是大人了。
那尴尬悬空的手索性一转,掌心轻描淡写拍了拍自家束得一丝不苟的顶髻,脸上的骄矜却半分未减,冲着小弟子哈哈一笑认了下来:
“嗯!是你师父——金大明我!教得实在太好!功不可没!”
“你们两个……”
一个清泠声音贴着侧面的砖墙漾出,裹挟着淡淡戏谑,
“……再这般互相自吹自擂,怕是要左脚踩着右脚,凭空飞到九霄天外去‘舞剑’了。”
只见城墙避风垛后的石阶上,南宫月闲适地坐靠着。
未覆兜鍪,鸦黑长发仅在后颈处松松一系,额前几缕碎发被风撩得凌乱,那身铁浮屠重铠暗光流转,膝头稳稳横着流光剑。
此刻,他正用一块素白软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刃——那霜刃早已澄明如镜般映出雪影人颜。
北伐大军即将再次开拔,要趁去年大胜之威,一鼓作气,直取幽州所余下的十州。
此刻难得的短暂宁静里,他旁观城垛边那对师徒上演一场你捧我夸、宛如要左脚踩着右脚原地螺旋升天的精彩戏码,不由地勾起嘴角。
“南宫师父教得当然也是一等一的好!对不对啊,卡普?”
金曦立刻转头,隔着风雪朝南宫月方向用力眨了下左眼,笑弧勾得张扬,无缝衔接地补充道。
卡普立刻化身最虔诚的小信徒,也连忙像小波浪鼓一样猛猛点头,视线在两位师父笑颜间来回跳脱,小脸上明晃晃写着——我师父说的都是天理!
南宫月看着他俩一唱一和浑然天成的模样,终是忍俊不禁,摇首的同时,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
金曦目光扫过卡普怀中那柄略显简陋的铁剑,忽地,桃花眼中灵光爆闪。
他重新深蹲下身,桃花眸牢牢锁住卡普扑闪着期待光芒的眼睛,笑吟吟地道,准备再给他的小徒弟心里添上一把旺火:
“卡普啊……”
他故意拖长声线,带着点哄骗小兽的狡猾宠溺:
“你喜欢世子师父的‘黯尘’吗?”
卡普浑身的血液仿佛炸开了花。
“黯尘”!世子师父从不离身的神兵!
染遍了北疆风雪与狄虏腥血的无双战刃,伴随他征战北疆,立下赫赫战功,是所有习武少年心中憧憬的梦。
卡普抱着自己铁剑的手都紧了几分,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
“喜欢!”
那可是“黯尘”啊!
金曦便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脸上笑意更深,目光郑重起来:
“好!那今天,就让你南宫师父也一起做个见证。”
他伸出手,握住卡普的小手,于风雪中朗言道:
“世子师父今天说了:如果我的开山大弟子卡普,勤勉不辍,不断努力,有朝一日——”
他顿了顿,望进卡普骤然睁大的褐色眼眸深处。
“——练成‘随心剑法’第七层‘通明’之境。那为师我呀,就把‘黯尘’亲传于你。”
风雪似乎应声骤敛了一息。
字字如金,沉坠滚烫。
“到那时候……为师也就能安心解甲,退隐林泉喽。”
这最后一句虽如戏言道出,眼底却分明滑过一抹温煦纵容的流光。
卡普整个儿泥塑般僵住了,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冻硬的肉饼,那双褐色宝石眼珠几乎要脱眶而出,他猛地扭头向南宫月望去,想从南宫师父那里得到确认:南宫师父!世子师父说的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当——然——”
金曦用力点头,握紧他的手,
“世子师父我,君子一言,”
他扬眉,故意拖长了调子,看向一旁擦拭长剑的南宫月,
“驷马难追。这不,还有你那位——最较真、最守诺、偶尔嘛……是那么‘一点点’死心眼的南宫师父……在这杵着当保人呢么?”
“金——大——明。”
南宫月擦拭剑身的手猛地一顿,他徐徐抬眼,眉梢轻轻一挑,清泠嗓音挟裹着一丝刀锋出鞘般的危险意味,
“你说谁‘死心眼’呢?”
“唉嘿嘿~”
金曦立刻夸张地一缩脖子,飞速冲卡普做了个滑稽十足的鬼脸,促狭狡黠的脸上却毫无惧色,仿佛料定了南宫月不会真的拿他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