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这只手,坚定地向他递来!
赵寰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沉稳力量将他从那滩濒死的软泥中——捞了起来,触感瞬间传来。
那铁甲已被周围的金色烈焰烘烤得灼热,但这温度,与四周足以熔金化铁的毁灭之热截然不同。
它是有生命的温度,透过甲叶,能感受到其下血肉奔流的力量和心跳的搏动,像一道壁垒,骤然隔开了身后吞噬一切的金色火海。
南宫月的手臂稳如铁铸,环过他单薄如枯苇的身躯,稳稳锁住那嶙峋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胸膛。
那力道强悍无匹,是战场上锤炼出的直指生死的简洁法则,却又在合拢瞬间,细微到毫巅地控制着力道,避开他的旧疾之处。
赵寰感到自己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体,被这股力量牢牢地完整固定住,脱离了所有的滚烫。
他被这股力量托起,稳稳置于乌啼宽阔坚实的马背上,坐在了南宫月的身前,后背瞬间抵上一个坚硬温热的玄甲胸膛。
南宫月的另一只手迅速环过他的腰侧,将他更紧地扣向自己,同时扯过缰绳,将他虚软无力的身躯完全护在了双臂与胸膛构成的空间里。
触感、气味、声浪,混着焚风扑面而来。
触感是铁甲的坚硬,是乌啼奔跑时律动透过马鞍传来;气味浓烈而复杂,有南宫月身上的冷铁气,有乌啼皮毛蒸腾出的热息,更有周围无法忽视的焦臭与莲火诡异的淡香;声音则是南宫月近在耳畔的焦急呼吸声,乌啼急促的喷鼻,和……透过那玄甲胸膛传来的一声声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在这金色炼狱的中心,这心跳声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赵寰残破的躯体前所未有地紧贴在这具年轻滚烫的身体之上,这长年浸淫于孱弱阴寒、缜密谋划中的冰冷世界,在这生死一线间,陡然被粗糙炙热的坚实保护所包裹。
他眼睫微颤,凤目睁大了些。
眼前是南宫月线条紧抿的下颌和不断扫视前方火势的侧脸,火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跳跃。
“二爷!抓牢!”
乌啼再次发出一声长嘶,在南宫月的驾驭下,铁蹄狠狠犁开滚烫的焦土火星,朝着来路那似乎不可能突破的熊熊金焰,义无反顾地冲去。
在南宫月话音落下的同时,另一侧翻涌的火墙也被悍然撕开。
一道雄骏玄影悍然突破,猛地跃入这片金色炼狱。
四蹄踏雪,长鬃狂卷,背上之人,白衣胜雪,银发飞舞,正是金曦!
他与南宫月一白一黑,破焰双至,冥冥契阔。
赵寰歪在南宫月怀中,透过蒸腾扭曲的烟障焚风,凝向那人。
金曦的模样比他记忆中更加锐利,眉宇间早已敛去少年的飞扬跳脱,刀锋砺出明锐锋芒。
此刻他剑眉紧锁如锋,目光如火如电,瞬间扫掠全场,看到被南宫月牢牢护在身前的自己时,眼中闪过一瞬的复杂,随即是如释重负的确认,最后,那灼灼目光便钉在了火海更深处,那座君王所在的、此刻已被金色莲火完全吞没的清凉殿方向。
无需片语。
赵寰心头雪亮。
金曦与南宫月必已击溃西戎突袭先锋,随后以身为矛,悍然扎入此绝地寻人救驾。
此刻宣城已成人间熔炉,陈氏兄弟需镇守北境防线,防狄人反扑;冰云与苏故州定然在外围竭力疏导扑救,试图从这恐怖莲火中抢救出更多百姓。
“大明……”
南宫月勒住乌啼,停驻在金曦身前数步。
他看向金曦,杏眼里清晰地映出金焰,也映出金曦脸上的决意。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出声。
他知道金曦懂,懂他对二爷那份难以割舍的复杂恩义羁绊,也懂此刻将他安然送出,于他重于泰山,是刻不容缓的本能和……心渊深处的渴求。
金曦眸光从火海深处收回,落在南宫月眉眼,也落在他身前的苍白身影上。
跳动的金莲火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明灭,将满头如霜银发镀上一层流转光焰。
他未有丝毫踟蹰,嘴角骤然向上一展,依旧是往日般清朗不羁的灿意,朗声悍然穿透火焰:
“月!速将端王殿下送至安全之地!救驾我去!”
他的话干脆利落,全然信任,在这熔金焚天的绝命之刻,他们依旧互为彼此最锋锐的刀与最坚实的盾。
南宫月薄唇紧紧一抿,重重点头:
“好!大明,你一切小心!等我将二爷放到安全处,立刻折返寻你!”
“侯爷——!!”
金曦身侧,一名紧跟冲入、满面烟煤血污的永安府老亲随嘶声力竭,劝阻道:
“不能再往前了!前头……前面全是那诡异金火,火海连天,清凉殿内怕是……怕是已……您身份贵重,万一再搭进去……”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陛下去向不明,生存希望渺茫,侯爷实在不必以身犯此绝险。
金曦闻言,没有侧首去看那部将。
他依旧望着前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金色火海,望着那火海深处依稀可辨的宫殿轮廓。
烈火如流动的液态金精,缠绕在他身周,火光将他的衣衫镀上流动的金芒。
他缓缓地肃然转回目光,扫过那忠言劝阻的老亲随,扫过周围追随至此、个个满面烟尘血污、担忧刻骨的部从。
那双桃花眸的渊海中倒映着漫天金焰,亮得如两颗凝固在苍穹的耀阳。
“救驾,”
他开口道,
“是我永安侯的职责,是我金氏的脊骨。”
“不论多险,不论多难。”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天地间最不容置疑的法则,
“生死由命,不必挂心。”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一夹马腹!
夜半与他心意相通,长嘶一声,长鬃飞卷如战旗,前蹄悍然腾空,四蹄迸射火星。
玄墨流光,似离弦惊雷,再未回首,决绝而壮烈地向着那片金色火海最深处,疾驰而去!
那一瞬间,他的背影在漫天金焰中异常明烈。
白衣猎猎,银发飞扬,如一根引燃的火线,在漫天金辉中划出绝响,奔赴一个早已镌刻在血脉与命运中不容回避的归宿。
那是金曦对君父的忠诚,是赵衍外甥对舅舅的牵挂,更是永安侯这个爵位与金姓姓氏所必须承担的使命。
火焰在他身后翻卷合拢,迅速吞没了他的身影。
南宫月死死盯着那片吞噬掉最后一点银芒的烬海狂潮,攥紧缰绳的手背青筋隐现。
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猛地调转乌啼。
“二爷,抓紧。”
他低喝一声,手臂将身前的赵寰护得更紧,双腿一夹马腹,乌啼立刻撒开四蹄,朝着隐约可见外界天光的方向,白色疾电般冲去,破开道道翻卷浓烟。
赵寰被他牢牢护定在身前,后背紧贴着那温热铁甲。
他的眸光却越过南宫月紧绷肩线,深深望向金曦消失的那片金色深渊,眼底深处复杂难辨的光芒急剧闪烁。
他没有想到,在这个这分秒必争的时刻,在选择与金曦并肩扑向那更显赫使命的关头,南宫月他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先将自己这个病骨支离的“累赘”,送出绝地?!
他竟将自己……置于那“救驾如救火”的至高君权之前?
那长久以来用以计算得失、揣摩人心的冰冷逻辑,在这份纯粹得让他感到刺痛的情义面前,裂开一道深豁。
但是,他知道。
火海深处,金曦那一往无前的身影已是最后烙印。
而眼前的路,尚悬生死一念。
火……
还有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