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十八岁。
酒坛开启,胜利的酣畅于硝烟未散的凛冽中扑面而来。
梦境是铁壁城头猎猎作响的“钧”字大旗,三关光复,捷报穿云。
他与金曦并肩站在收复的关隘之上,望北莽苍。
寒风凛冽,吹不散胸中滚烫。
金曦侧颜映着未熄烽烟,风尘难掩眸星炽烈:
“月,你看,三关跳板已成。”
他指着北方,直刺云外幽州,
“此战幽州!你我……必复之!”
曦十九岁。
这一坛酒的气息,迥异于前。
隐去铁血腥甜,溢满烟火暖息,杂糅一丝……人间鸡飞狗跳的鲜烈气。
梦境初始是永安城罕见大雪如天倾鹅羽,和端王府外那条被积雪覆盖、仿佛没有尽头的长街。
他僵跪在端王府前的雪地里,倏然,一柄油伞撑在了头顶,隔绝了风雪。
抬头,擎伞人竟是金曦,眉峰紧蹙,满目疼惜,他脱下自己的大氅裹住他冻僵的身体,半扶半抱,将他带回了永安侯府。
其后幻影,温暖得不真实。
非正厅明堂,是后院明园,金曦不知何时悄悄收拾了出来,围起了一圈矮篱,搭了个简陋却结实的鸡舍,还移栽了几株耐寒绿植。
他说:
“省得你以后心里不痛快,没处躲清静。在这儿,天高二爷远,咱们自己说了算。”
梦里,金曦高挽箭袖,正追逐一只炸毛扑腾、悍然抗争的芦花大肥鸡,银发沾染鸡绒,姿态狼藉窘迫,脸上却满是兴味盎然。
他则裹在丰厚裘绒里,坐在廊下小杌子上,手中紧捧对方不由分说塞来的热姜汤,看着院中那人狼狈追鸡的滑稽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金曦听到笑声,霍然回首。
捕到他唇边未敛的鲜活笑意,桃花眸弯成两汪新月,再不理那飞禽,几步跨过来,蹲在他面前,仰着粘鸡毛的脸,眼睛亮晶晶地问:
“咦!月,你笑啦?值了值了!这地方不错吧?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秘密基地,谁也不告密!”
秘密基地……
他们的,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小天地。
……
枯树下,南宫月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枯躯蜷跪冻泥,双臂死箍那个已然倾空的“曦十九岁”酒瓮,似要掏出仅存的暖息与真实。
那些共挥的剑,同流的血,谷垛上烙下的初吻,雪夜里撑起的伞,还有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鸡飞狗跳的小院子……
触目可见,触-手不及。
太真实了,也太痛了。
因为这一切的尽头,是宣城那场烧尽所有的烈火,是如今只剩他一人独酌的枯死桃林,和这满腹穿肠而过的、再也无人共醉的……岁岁年年。
他阖目,将脸颊深深浸入泥污斑驳的瓮口,任泪与残酒混合,浸-透粗陶。
“曦二十岁”。
最后一只陶瓮,静静立在泥泞深处。
瓮身湿泥尚带新痕,似今岁春衫新褪,刻印刀锋犹迸未收的棱角。
这是今年春日,桃花开得最盛的时节,他与金曦一同酿下的。
共掬鲜瓣,共调酒曲,共封瓮口,共覆春土。
唯一一坛。
南宫月手指悬滞瓮口,久久未能落下。
指节紫痕斑驳,细颤如濒死秋蝉。
他最终拍开了泥封。
非陈酿醇息,非清酒甘洌。
一股青桃皮涩腥的生嫩鲜瓣香,混着初酵酒母的微酸气逸散出来。
昏光刺入瓮腹,酒液尚显浑浊,未能沉淀出琥珀般的澄澈,粉白骨朵尚未熔融,分明是刚刚从枝头摘下般,一簇簇,一片片,浮泛于淡夭酒面上,轻轻打着旋儿。
二十岁。
金曦的二十岁。
他们共筑的二十岁。
他们原本约定,要在此刻一同启封,贺彼此正冠,或许……还有更多未曾言说、却彼此心知肚明的可能。
酒太过新鲜,鲜得似光阴从未奔流,春日犹在,那人含笑转身去取蜜饯的背影还未消失在廊角。
鲜得……不像一坛酒,更像一个戛然而止、来不及发酵的梦。
他强舀一碗。
桃瓣粘附碗沿,黏腻湿润。
浊液入口,果然生狞,酸涩割喉,远逊前酿甘醇。
它太稚、太年轻了,年轻得承载不了二十年的岁月沉淀,年轻得……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酒,就是今岁春天那片刚刚凋零的桃花本身和那个埋酒时笑着的炙热鲜活。
一碗倾喉,酩酊不至,暖熔无存。
只有一线生腥寒液滑坠腹中,徒留无所依附的空茫。
陡然眼前熔金爆闪,彼时云蒸霞蔚的桃林,骤然涌起百丈金□□焰。
金色火舌狂舞,舔舐着每一寸枝干,灼浪扭曲虚空,繁花瞬时成灰,噼啪作响似万魂惨嚎。
不是在遥远的宣城,就是这里,这片后院,这棵枯树之下!
所有美好的记忆、期许、连同那二十瓮的岁岁守望,都被这凭空而降的金色业火疯狂焚烧。
旋即,暴雨天倾。
无情雨柱天河倒灌般狠狠浇在燃烧桃林上,金焰在淫雨中挣扎嘶灭,融泥成沼,粘稠污浆泥泞不堪。
什么桃花,什么酒坛,什么笑语,什么约定……
都被雨冲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仿佛从未存在过。
幻象褪-去,南宫月猝然挣息,酒碗脱手,残醪瞬没。
他茫然瞪视着自己的手,又看向那坛还剩大半的“曦二十岁”。
忽然,一束冰冷如这深秋夜雨,兜头浇下——
他喝不醉了。
不是酒不够烈,不是量不够多。
从三岁到二十岁,整整十八坛不同年份、不同滋味的桃花酿穿肠而过,他醉了又醒,醒了又醉,在那些幻梦里,捞尽了金曦几乎完整的一生。
可当这最后一坛,这最新鲜、本该最易醉人的一坛饮下时,预期的迷梦没有到来,唯见那场焚尽一切的恐怖幻象。
他竟在这短短数轮灰日落升间,用这十八坛酒,喝下了金曦的二十年人生。
从懵懂稚子,到鲜衣怒马的少年,到并肩浴血的同袍,到情窦初开的恋人,再到胸怀家国、誓复山河的将领……
那些温度,那些光芒,那些笑语,那些热血,那些隐秘的温柔与宏大的志向,都随着酒液融入他的骨血,又随着一次次醉醒,一次次泪流,被反复咀嚼、吞咽、消化。
如今,酒尽了。
他,不再会醉了,
梦,也不会再来。
不知何时,他现实和梦里,都再无金曦。
再无小小柿子,再无大明明堂,再无那明烈耀阳。
一切都随着那场大火,那场大雨,消散了。
每启一瓮,都如一度桃花开。
一度又一度,一年又一年。
从初蕾到盛放,从青涩到醇厚,他饮尽了这场跨越二十个春秋的花事。
但花开的再盛,再美,再令人心旌摇曳……
也终归是要谢的。
终须零落,成泥朽尘。
也终究,人非草木。
那满树的灼灼其华,那二十载的岁岁佳酿,那鲜活明亮的人……孰又能真正无情?孰又能当作从未发生?
氤氲残桃雾里,一声银铃声响,旋即便隐进了梦里,骨里,血里。
什么也没有剩下。
空余满庭残瓮狼藉,一身泥沼污衣,一颗被反复醉过、醒过、烧过、浇过的……心。
南宫月缓缓仰起头,望向枯枝爪撕裂的无星无月的玄天。
他整个人随着那缕银铃轻响,一同隐入这再无幻梦的无边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