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势方定,未等朝廷新的旨意抵达,南宫月便已干净利落地交割了手中那并无实权的“监军纪事”职衔。
他未再多停留一刻,率着归京车马,返回永安。
乌啼马蹄再次叩响永安城青石街道时,月份已入腊月。
京城依旧繁华,并未被遥远的战事过多惊扰,弥漫的喧闹热气,灼得有些失真。
南宫月没有回将军府,直接入了宫。
乾清宫西暖阁内,龙涎香依旧沉郁。
赵寰半倚在软榻上,正批阅着奏折,听闻南宫月求见,执笔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稳。
“宣。”
南宫月垂首入内,步履沉稳,身上经历长途跋涉的绯色官服依旧平整。
他至御案前五步,依制跪拜。
“臣南宫月,奉旨协理北境军务,今三关局势已暂稳,北狄退兵,特来缴旨复命。”
他没有居功,没有赘言,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圣旨,双手高举过顶。
一身深紫蟒纹贴里官袍的冯敬悄步上前,接过圣旨,转呈至御案。
赵寰眸光掠过那卷圣旨,并未打开,反落在下方跪伏的身影上。
数月边关风霜,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一块被冰雪反复打磨过的玄铁,浸了寒霜冷度,变化却并无多少。
赵寰淡淡地“嗯”了一声。
“知道了。”
天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下去吧。”
“臣,告退。”
南宫月依礼叩首,起身垂眸,一步步倒退着出了暖阁。
在他退出暖阁后,并未立刻离开宫禁。
他转向了另一侧当值内侍听用的耳房。
不过多时,当冯敬端着新沏的阳羡茶欲送入暖阁时,却见南宫月已净了手,沉默地接过了他手中的茶盘。
冯敬目光微动,终是无声地退让开。
南宫月再次步入西暖阁,将温度恰到好处的茶盏轻轻放在赵寰手边。
随后他挽起袖口,如过去无数次,如那危机三日一般,默然地开始研墨。
墨锭砚台摩-擦,浓郁墨香散开。
赵寰执笔的手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那双稳定研墨的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奏折之上。
磨好了墨,南宫月又取来香匙,为香炉添入两勺半的宁神香料。
青烟袅袅,气息依旧是赵寰最觉妥帖的那一种。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无声地行礼,退出了西暖阁。
自始至终,君臣之间,无一句关于北境和关于未来的对谈。
……
翌日,五军都督府衙门。
晨光初透,檐下冰棱化开些许。
南宫月着一身半旧绯色官袍穿过前院,袍角拂过石阶上未扫净的残雪,湿痕浅浅。
廊下正与书吏吩咐事务的同知曹敏抬头瞧见他,话音顿住。
待书吏躬身退开,曹敏方整了整衣袖,缓步迎上前来。
“南宫佥事。”
曹敏拱手,嗓音温厚,
“有些日子未见了。”
南宫月驻足恭敬回礼:
“曹同知安好。”
曹敏眸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是要寻些边关风霜的痕迹,却只见得一副眉眼清明如常。
他不由得向前微倾了身子,关切道:
“此去北境数月……一切可还顺遂?”
有麻雀在枯枝上抖落碎雪窸窣,南宫月闻言,眉眼未动,回答得轻松,就像昨日去城郊踏了个青:
“劳同知挂怀,不过是奉旨协理些北境军务罢了。”
上官挂怀,所以他还是想了想,补上些话语:
“帮着处理些文书参谋的琐事,跑跑腿,传传话,寻常差遣罢了,没什么特别。”
话音落下,他朝曹敏微微颔首,便侧身继续朝里走去。
绯色官袍下摆在穿廊而过的晨风里轻轻一荡,身影转过廊柱,没入通往值房的深深廊道。
曹敏仍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庑深处,轻叹一声散在庭院清气里,在檐下渐沥水声中了无痕迹。
南宫月推开值房的门,熟悉尘味扑面而来,跨过门槛,反手掩上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
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静静摆在窗下,案角歙砚、狼毫笔、素白陶碗,连位置都未曾挪动分毫。
只是所有器物都蒙了一层薄灰,能看见无数尘埃在光中缓慢浮沉。
他走到案后,伸手用指腹轻轻抹过砚台边缘。
一道清晰痕迹留在积灰上,露出底下深紫砚石本色。
窗外隐约传来前院书吏们渐起的走动低语声,新一日衙门的寻常公事正在苏醒。
南宫月垂下眼睫,眸光落在自己方才划过积灰的指尖,静立片刻,随后挽起袖口,略作清洁,随后撩起官袍下摆,坐了下来。
注水研墨,从那堆积如山的卷宗里,再次随手取过一册,摊开。
那又是关于某年某月,某个卫所军械损耗报备的文书,字迹已然泛黄。
他伏案悬腕,馆阁体字迹再次落于纸上。
北境的烽火狼烟,数月奔波的艰辛,生死一线的博弈,都只是一本呈上的文书。
如今文书已毕,他依旧是那个需要在这故纸堆中消磨光阴的五军都督府佥事。
一切,好似又回到了原点。
……
数日后,吏部的升迁文书下达。
曾与南宫月同赴北境的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向文翰,因参赞军务,记录详实,整饬军纪有功,擢升为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虽品级未大变,但职权更为紧要,显是圣心嘉许。
内官监掌印白晔,亦因宣达圣意,监察得力,忠勤可嘉,受赏黄金二十两,江南贡缎三十匹,圣眷优渥。
而那位南宫佥事则悄无声息,没有封赏,没有升迁,没有一句公开的褒奖。
他就像一颗被暂时取出擦拭干净,用于稳住倾斜棋盘的棋子,在用完之后,又被随意地重新放回到那个积满灰尘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