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南宫月朗笑一声,他将白晔往身边带了带,在震耳欲聋的水声中,开始讲述:
“有一年秋汛我带兵急渡黄河!那水势可比这个野多了!浊浪排空,艨艟在波谷里就像片树叶……”
他一边说,一边竟松开了牵握白晔的手,白晔心里一空下意识想去抓,却见南宫月足下生根般稳立激流之中,忽吐气开声,左掌如刀向前方桥栏外垂落的厚重雨瀑凌空一劈。
“嘭!”
浑厚内力勃发,凝实掌风悍然切入奔腾水幕,垂落银河竟被硬生劈开一道短暂缺口。
断流处水花四溅碎玉,两侧水流继续咆哮而下,那道缝隙清晰了一瞬,旋即又被更汹涌的后续之水淹没。
“那时候先锋船被暗流卷着要撞上礁石!”
南宫月右腿汇着千钧之势扫向桥面积水,凌厉腿风竟将脚下漫流的积水踢得一炸,水浪高高掀起,绽开无数更细碎的水珠。
“我就这么一脚蹬在船舷上,硬是把船头给别过去了!”
将军收腿站稳后气息未乱,转头笑容肆意灿烂地看向白晔,虎牙在雨水中一闪。
掌风劈雨,鞭腿断流,将军的声音混着水声滔滔而来。
白晔怔怔地望着他。
油纸伞早已歪斜,两人其实都已浑身湿透,可白晔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在灼灼燃烧。
望川桥上,白晔伸出手探出伞外,任由冰凉粗粝的雨狠狠砸在掌心,很快便汇成捧微凉晶莹,他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手心,不禁也清越朗朗笑起。
只为这一刻,只为眼前这个人。
心动如漫天暴雨,避无可避。
………
未烬轩内,白晔反手将门闩好,转身便见南宫月正将那把已伞骨歪折的油纸伞丢在门边。
他浑身上下依旧在淌水,玄色衣衫贴在身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起的落拓水神。
“桂魄,站着别动。”
白晔轻声制止了将军随意甩头甩水珠的动作,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大块干燥柔软的细棉布巾。
他走回南宫月面前,将布巾展开覆上那颗湿-漉-漉的脑袋,开始细细地擦拭将军的墨黑长发。
水渍被棉布迅速吸收,擦着将军头发的白晔莫名想起幼时看师父救助被雨淋透的野猫,也是这般小心翼翼地为其擦去水痕,生怕手重了惊跑它。
不过眼前这只“大猫”显温顺得多,还配合地微微歪下头,方便他的动作。
南宫月任由白晔摆弄他的头发,自己拎起小桌炉上一直温着的白铜水壶倒了两杯热水。
白雾袅袅升起,他先端起一杯递到专心给他擦拭头发的白晔面前。
“先暖暖。”
白晔手上擦拭未停,就着将军的手低头在杯沿啜了一小口,暖意渐渐从胃腹升起。
南宫月则自己端起另一杯,凑到唇边吹了吹,便大口喝起来,一杯热水很快见底。
将军放下杯子,抬眼看向近正为他沾蘸鬓角水珠的白晔,冷不丁地开口: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他歪了歪头,湿发从白晔指间溜过一绺,
“感觉白晔你之前有段日子……跟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似的。”
他眉头微蹙,努力地形容自己的感觉,
“不知道在哪受了委屈,还自己憋着不说,闷闷的。”
白晔擦拭的手顿了瞬,心想将军下意识的感觉总是敏锐得惊人。
“……是吗?月,前段日子……我确实是又自己跟自己较真了。”
他将南宫月脑后最后一些湿发拢起擦拭,温润地望向南宫月:
“呐,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样?”
南宫月闻言还真的认真想了想,半晌他品味似地咂咂嘴,给出自己的评价:
“现在嘛……唔,感觉好很多了,那股子自己跟自己别着的劲儿散了。”
他眉梢隐隐扬起,追问道:
“咋?遇到啥事情了?谁给你气受了?说出来将军给你做主。”
白晔心中苦笑,将擦完南宫月头发的棉布巾整理好,转向窗外:
“将军,淮北为枳,淮南为橘。”
他背对着南宫月,嗓音轻得像窗外渐弱的雨丝,
“若有一天……橘树没了,你吃枳子的时候会把它当橘子吗?”
南宫月看着白晔清瘦背影,心道这问题……没头没脑的。
这小子前段日子纠结的就是这个……什么橘啊枳的?还是说他在这里拐着弯讲些谜语来忽悠他?
现在心直口快的将军懒得猜这些弯弯绕绕,想到什么便说了:
“这是啥问题?枳子果实小、味酸苦,压根没法吃。我有这闲工夫琢磨吃枳子当橘子,还不如去找俩番薯啃啃呢,至少顶饱,还甜。”
白晔缓缓转过身,走到桌边为自己再倒了一杯水,将杯子捧在掌心感受透过瓷壁传来的温热。
“是啊,”
他望着杯中晃动的涟漪,温和轻松道,
“所以……我也不在乎什么南橘北枳了。”
是什么,就是什么。
影子也好,真身也罢,他已不纠结那些名相,他饮鸩止渴,他甘之如饴,此刻就是他白晔的全部真实。
南宫月听着白晔这没头没尾的结论,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他双臂环抱靠在椅背上,瞥了白晔一眼,丢出一句:
“臭小子,你不去指鹿为马就行。”
白晔迎上他的目光,清浅笑容绽开,
“是是是,”
他连声应道,
“将军说的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