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北认下穆晚当小妹，心里头遗憾的也就两件事。一是没赶在穆晚成亲之前认下她，那样还能带她出去游历，长长见识，顺路回一趟家，见见爹娘，给她备上一份嫁妆。二是遗憾小妹年纪轻轻就嫁了人，本是半大的姑娘，多了一个七岁的小姑。这小豆丁讨喜归讨喜，糟心也是真糟心。从八月中旬他搬过来住，这小豆丁就已经在背《千字文》，眼瞅着都到十一月了，还没背下来。

听着陶陶和虎子磕磕巴巴地背书，两人每隔三句就有一句是错的，叶北无力地捂住额头。他余光往矮榻上那两个埋头算数的人扫过去，目光落在那头惹眼的白发上，眉峰一下子拧了起来。扶光的气度一看便是读书人，平日说话斯文雅致，标准的士族公子模样，怎么他亲妹读起书来能差成这样？

随后他目光又落在正颦眉对账本的穆晚身上，心里轻叹一口气。扶光的产业这么多，虽有小萝卜们帮忙，但小妹和穆晚二人也是整日忙得不见身影。白日琐事缠身，晚间还要看账本，亦或教陶陶识字。这般辛苦，若是熬坏身子、容颜衰退，扶光眼下待她再好，日后万一变心可怎么办。

这就是有了小妹的感觉吗？好操心啊。应该说他真是一个好兄长。

叶北的心思，穆晚猜不透。她现在头疼得紧。这几日盘点仓库才发现，棉花、水稻与小麦，还有白菜等作物，预留出来售卖的数量已经告急了。这数量与当时入库时盘算的数目对不上，小萝卜们也不可能一下子拿走这么多。因此她与扶光要核查先前的账册有没有记错，另外还要把八九月份的账本核算完毕。

扶光倒是留意到叶北频频望来的目光。见叶北的目光一直落在穆晚身上，尽管知道对方对穆晚没那份心思，他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在意了几分，温声开口道：“阿兄，怎么了？”

叶北就不是那种会内耗的人，拇指往旁边一翘：“你来听听小陶子的功课。都两个多月了，还没背出《千字文》呢。不是快学字两年了吗？书院教学速度这般慢的？”

一提到陶陶的功课，扶光心里便是一窒。他实在想不通，明明爹娘都是才子才女，他自问学问也不算差，怎么到了陶陶这儿就出了岔子。头一个百年里，他还只当是自己琐事缠身，疏忽了对她的教导。待陶陶回归后，便将她送进书院念书，但她的学问依旧没有起色。虽说不是目不识丁，也就仅仅认得字，诗文一概不通，偏偏习武的天赋好得惊人。

往后百年时光都是这般，他便也不再强求，只要陶陶开心便好。但这一次陶陶竟连《千字文》都没背诵出来，按说她应当开始学习《孝经》与《论语》才对。想到此处，扶光放下账册，走过来坐到叶北身旁，静静听陶陶与虎子背书。

陶陶见到他，眼神瞬间心虚得左右乱飘，不由往旁边挪了几步。原本垂在身侧的两只小手捻在身前，声音越来越低。旁边的虎子也小动作不断。

扶光平和的眉眼瞬间拢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那点火气，尽量稳住语气：“陶陶，过来哥哥这边。”

穆晚从账本里抬起头，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真想把账本里面的繁体数字都改成阿拉伯数字，翻了这么久，她都快不认识那几个字了。听到那边的动静，她转头望过去，发现叶北正站着，双手环胸，扶光周身的气息不对，也走了过去：“怎么了？”

她一过来，陶陶像看见救星，一把抱住她的腰，往她怀里钻：“嫂嫂——”

虎子也跑到她身后躲起来。

穆晚摸不着头脑，看向叶北与扶光。扶光接触到她的目光，眼神柔了柔。

叶北将《千字文》递给她：“小陶子没背诵出来。”

穆晚接过书，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她不清楚这个时代的教学进度如何，无法衡量陶陶的背诵情况。但扶光对陶陶学识这一块并不严格，若陶陶只是背诵不出来，扶光不至于会发怒，应当是有什么其他事情。

她低头看向陶陶，发现小姑娘心虚得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她又看向虎子，小屁孩朝她龇牙一笑。她半眯起眼睛，轻捏他脸颊：“你俩在打什么小算盘？”

“嘿嘿，晚姐姐，我们没有。”虎子坚决不承认两人的小算盘。

“陶陶。”扶光看向穆晚怀里的小姑娘，温和的声音难得带上几分强势。

陶陶埋在穆晚怀里，小肩膀缩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闷闷道：“我不想读书。我想出去行侠仗义。”

穆晚深吸了一口气，哪里还不明白这两个小家伙在搞什么鬼。她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打在陶陶屁股上：“胡闹。行侠仗义就不用读书认字吗？”

“侠客不是武功高强就好了吗？”陶陶瘪着小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随即目光落在旁边抱着手看热闹的叶北身上。

一下子好几道视线都聚到自己身上，叶北顿时有点炸毛，尤其撞上穆晚这新小妹带着几分怀疑的眼神，急忙辩解：“看我做什么？我是识字的！我只是不爱说那些酸文罢了。”

穆晚收回目光，视线落在眉宇拧成一个“川”字的扶光身上，轻拍他的手，她明白他的心情。在扶光心中，陶陶健健康康，快乐无忧便好，学问才干他都不强求，但是一定要拥有良好品性。陶陶这次算是触及到他的底线了。

人品这点，她自认不算多好，就不多唠叨，先说些其他的，缓一缓扶光的怒火。她摸了摸陶陶的小脑袋：“陶陶，所谓侠客是重信义，敢替受委屈的人出头。可要帮人，先得分清是非对错。不识字明理，空有一身本事，很容易办错事的。”

见陶陶低着头不说话，小小的手指绞着衣角，穆晚蹲下身，拉起她的手，平视着小姑娘的眼睛，轻声问：“若有人拿出一张文书，去诓骗不懂字的人家，将其家中财产都骗走。那家人被骗之后吃不饱，穿不暖，没地方住。陶陶你作为侠客，看到这种事，会不会管？”

“当然管。”陶陶抬头，眼里闪着义愤填膺的光芒，攥紧小拳头应道。随即那光芒又黯淡下去，她低下头，底气不足地对了对手指，眼巴巴道：“但那些大人不是比陶陶识字更多吗？”

穆晚一时语塞，抬眼看向扶光。在真实的古代历史中，平民老百姓能读上书的极少，平民家中能识字的女子就更少了。但在桃源乡读书门槛并不高，大多勤恳工作得一两年都能交上束脩，送孩子到书院读得一年半载都不是问题，因此读书识字在桃源乡并不算多稀奇的事。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陶陶说这件事，毕竟她自己也没见过桃源乡外面的世界。

就在她暗暗苦恼该怎么接话的时候，叶北三步并两步走了过来，屈指在陶陶脑门上弹了一下，弹得小姑娘捂着脑门“哎哟”一声。